李氏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对,病得不轻!我家老爷那一个月,浑身没力气,饭也吃不下,瘦了一大圈。王爷可要体恤我家老爷,他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王爷啊!”
宋萋萂端起茶盏,淡淡道:“周知州辛劳了。”
李氏见她语气平淡,摸不清她的态度,还想再说,却被王氏抢了话头。
王氏笑道:“说起来,我家老爷对河道之事也是上心得紧。为了青州那三十里水田不被淹,他算得上废寝忘食。图纸翻了一遍又一遍,觉都睡不好。”
李氏不甘示弱:“我家老爷也是!他费尽心机寻到一位精通河工的幕僚,姓管,特意借给了秦大人。如今新改的河道线路,就是那位管幕僚的主意。”
王氏连忙道:“是是是,多亏了周大人举荐,我家老爷才有了好帮手。他常说,周大人是他来青州后遇到的第一位知己。”
宋萋萂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心里暗暗好笑。一个想表功,一个怕被牵连,都是在试探她的态度。
王氏又道:“我家老爷自从上任,没有一日休沐,整日扑在河道之事上。他只为了不负王爷的任职恩情,不负王爷的期待。公主明鉴,我家老爷对王爷,那是忠心耿耿。”
宋萋萂放下茶盏,温声道:“秦大人任劳任怨,王爷自会看到。日后也自会有更好的安排。”
王氏听了,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多谢公主吉言。”
这时,丫鬟们又端上几道热菜。一道清蒸鳜鱼,鱼身划着刀口,铺着葱丝姜丝,淋了豉油,热气腾腾;一道蟹粉狮子头,汤清见底,肉圆浮在汤面上,煞是好看;还有一碟醉蟹,对半切开,蟹黄饱满,酒香扑鼻。
王氏殷勤地替宋萋萂布菜,一边介绍:“这鳜鱼是青州天福湖里野生的,肉嫩刺少;这湖蟹也是天福湖的,六月黄,正是最肥的时候。公主尝尝。”
宋萋萂尝了一口鳜鱼,点了点头,赞了句“鲜美”。
王氏见她心情不错,斟酌着开口,小心翼翼道:“公主,妾身斗胆问一句,王爷打算如何处置李弼?”
宋萋萂放下竹筷,接过阿桐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淡淡道:“公事公办。”
四个字,不轻不重,却让人听不出半分余地。
李氏一听,急忙道:“李弼作恶多端,死有余辜!公主明鉴,李弼的事,可跟我家老爷没有半点关系!”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家老爷当初还劝过李弼,让他别太冲动,凡事留三分余地,别把手伸得太长。可那人刚愎自用,听不进劝,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也是他活该!”
王氏在一旁干咳一声,偷偷扯了扯李氏的袖子。李氏却甩开她的手,还要再说。
宋萋萂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微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却像品出了什么滋味,不紧不慢地将茶盏放回桌上。
花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荷塘里的蛙鸣,一阵接一阵。
王氏见宋萋萂不语,心里发虚,连忙笑着打圆场:“公主莫怪,李姐姐心直口快,说话没个把门的。李弼的事,自有朝廷处置,我们妇道人家,不该多嘴。”说着,她偷偷瞪了李氏一眼。
李氏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讪讪地闭了嘴,端起茶盏假装喝茶。
宋萋萂这才开口,语气平淡:“李弼的案子,王爷自会秉公处置。二位夫人不必过虑。”
她顿了顿,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微微一笑:“今日多谢二位夫人款待。天色不早,本宫有些乏了,就先回去了。”
王氏连忙起身:“公主辛苦,妾身送公主。”
李氏也跟着站起来,脸上还带着几分不甘,却不敢再多说什么。
宋萋萂摇了摇头:“不必送了。二位夫人留步。”
宋萋萂带着阿桐和彩儿出了花厅,穿过园子,往门口走。阿桐低声道:“公主,要不要等王爷一起?”
宋萋萂摇了摇头:“王爷那边怕是还要一会儿。我们先回去。”
到了门口,阿桐见白生逸守在阶下,便上前打了个招呼:“白侍卫,公主先回去了。烦请转告王爷一声。”
白生逸抱拳应下。
白生陆已驾着马车等在门前,见宋萋萂出来,跳下车辕,躬身行礼。宋萋萂由阿桐搀着上了马车,彩儿跟在后头提着一包点心——是王氏硬塞的,说让公主带回去尝尝。三人钻了进去。
马车缓缓驶离园子。
车内,彩儿终于憋不住,小声问道:“公主,张大人不是说李夫人性子傲吗?怎么奴婢觉得,她在巴结公主呢?”
阿桐白了她一眼,嗤笑道:“笨!张大人是什么人?在李夫人看来,至多是与她家夫君平起平坐的当官人。可今儿席上坐着的可是咱们公主,她自然要巴结恭维了。这就叫识时务。”
彩儿恍然大悟,用力点了点头:“桐姑姑说得对。奴婢记下了。”
宋萋萂靠在车壁上,听着彩儿单方面受气似的拌嘴,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还在转着宴席上的那些话。
王氏处处替秦驰表功,话里话外都是“我家老爷对王爷忠心”。李氏处处替周怀远开脱,话里话外都是“李弼的事与我无关”。
一个想往上爬,一个怕被牵连。
都不是什么难缠的人。
可她们背后站着的,是青州官场两股势力。秦驰要借新政往上走,周怀远要保自己的乌纱帽。两人如今抱成一团,是互利互惠,也是互相掣肘。
马车在宅院门前停下。宋萋萂下了车,回到后院。彩儿替她卸下钗环,阿桐去准备热水。
宋萋萂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自己,有些出神。
门外,阿桐端着水盆出来,一抬头,便见一道玄色身影立在月洞门前。
“王——”阿桐刚要出声,顾溟抬手止住了她。
“她可是歇下了?”他问,声音不高。
阿桐连忙压低声音:“公主还没歇,正准备沐浴。”
顾溟沉默了一瞬,道:“不必告诉她。明日再说。”说完,他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处。
阿桐端着水盆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心里嘀咕:王爷来了,又不进去,站在门口问一句就走,这是什么意思?她摇了摇头,端着水盆去打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