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桐怯生生挪着步子移到旁侧,再仰头,蓄着汪汪的泪:“公主,您可吓死奴婢了。”
“苦了你了,是我的错。”宋萋萂心塌了一块,今日自己玩得起兴,倒让她担心了。
阿桐还欲再言,瞥见顾溟一如平日冰冷的视线,憋住了话头,视线下落,在顾溟环着公主腰的手上一顿,又小心抬眼觑了下宋萋萂,那人神色如常,不见半分不自在。
她满肚子的疑问:王爷和公主,这是......自见着王爷飞身上马,救了公主后,带着公主蹿进了林子,她可是吓破了胆,生怕公主被伤一分一毫。
“本王和公主先行一步,你二人今日不必跟着侍候了。”顾溟道。
“莫忧心,今日好好歇着。”宋萋萂言道,她招招手,待阿桐近前,俯身凑近阿桐耳畔耳语道:“今日我让母后备了糖渍梅子,给你留下些。你也累了,不必急着赶回去。”
阿桐不情不愿一“嗯”,算是被哄好了。
宋萋萂直了直身子,道:“王爷,走吧。”
阿桐由白生陆作陪,被乌骓远远甩在身后。
暮色沉沉,夏风一落,周遭静悄悄的,只余踢踏马蹄声。
顾溟是个话少的,宋萋萂眼同耳全都紧在前路,二人便一路静默。
近了营地,夜幕低垂,燃起了几堆猩红篝火,能见着影影绰绰,人声也渐起。
“母后!我会骑马了!”宋萋萂远远就看着守在营地的柳后,她使劲晃着手臂,朗声笑道。
见她笑得开怀,柳后眉目软了几分,一颗心却始终提着。顾溟同她如此亲密,旁人作何感想,又会如何编排,她的女儿皎皎明月,哪里舍得让旁人置喙。
如此一来,不知是福是祸。
顾溟先行下马,伸出一只手。
柳后却招招手唤人拿来一脚凳,又唤了两个内侍上前来护着。
顾溟见状后退一步。
宋萋萂一脚离了马镫,虚虚探着,待踩实脚凳,又抱紧马颈,抬起另一条腿,移着半个身子往下一溜,待那条腿站定,这才松了手。
柳后早已移至旁侧,宋萋萂浅浅一笑,收着劲儿便往柳后怀里一扑,撞得柳后微微一晃。
顾溟见宋萋萂平安下马,对柳后一拱手,未多言,再度翻身上马,驾着乌骓扭头朝马厩方向奔去。
柳后凝着顾溟离去背影若有所思。
宋萋萂抱着柳后的胳膊晃了晃,半个身子仿若长在了柳后身上,黏着腻着,“母后,儿臣今日骑着昭明好不威风,”她打开了话匣子,言语如珠玉相碰,清清脆脆,“昭明是王爷的战马,不知为何,发了善心没吓唬儿臣,儿臣倒觉得它是个好相处的。”
在柳后听来,仿佛女儿夸的是顾溟,战马桀骜不驯,一如顾溟手握权柄,不好相与,女儿怕是拿捏不住。
她有个心思,给女儿寻个会疼人的夫婿,不必高官厚禄,不必家拥万金,只要一心一意待女儿,女儿是个有主意的,却也是个心软的。她更希望女儿丢了那颗剔透玲珑的心,呆呆傻傻只知道享乐富贵,如寻常皇子皇女,何故出宫替皇帝做事。
她也知晓,女儿是她唯一的依靠,没了女儿,柳家不知没落到何处,自己的弟弟亦是身首异处,自己呢,怕是在皇帝手下被磋磨得不成人样。
她这个为娘的靠女儿活着。
这于女儿不公。
是她自私,赖上女儿了。世人皆说此生为父为母,是来给儿女偿债的,她倒觉得,给宋萋萂当了娘亲,是她上辈子积下的福报。
柳后有个念想,再去求皇帝,求给她的萋萋指一门亲事,让萋萋能安稳度余生。
望着柳后紧锁的眉头,宋萋萂抬手便摸上了她的眉心,软声道:“母后,我想吃糖渍梅子了。听王爷说,今日营地炙肉,可否用酸梅腌渍,儿臣想吃酸甜口儿的。”
“萋萋于庖厨还是这般有见地。”柳后轻握住她的手。
“母后,儿臣做了次青红丝乳酪,奶香四溢,酸酸甜甜的,赶哪日得空儿臣做给母后尝尝。”宋萋萂眼睛一亮,雀跃着许下诺。
说说话话间,便进了营帐,柳后再将宋萋萂压在床榻上让她歇息,对着宋萋萂的软磨硬泡不松口。
宋萋萂认命地换上中衣,手脚一张,盯着帐顶开始想夜里的星,浮上个念头来:不知下次骑乌骓是何日。
今日她便是脱僵的马儿,后知后觉,浑身酸酸涨涨,合上眼后便沉入梦乡。
宋萋萂是被烤肉香气逼醒的,眼皮一张再一落,含含糊糊对着守在身侧的柳后一“嗯”。
“可要用些?”柳后笑问道。
又是含糊一声“嗯”,就见那人两手攀着柳后的胳膊,刺溜刺溜往上爬,将昏沉的脑袋搁在她的肩上,再见她直接张开嘴,“啊——”
柳后摇头轻笑,从张嬷嬷手中接过素白瓷碟,上面码着两三块炙肉,肥瘦相间,肥处莹润如脂玉,瘦处透着蜜色焦边,还冒着滋滋的油星,执起竹筷,将肉条送到肩头的那只小饕餮口中。
宋萋萂懒懒衔住,慢条斯理地嚼。
肉脂遇热化成腴香的汁,梅子的清酸恰好解了厚重,而瘦肉早已烤得酥松。
她腮帮子微微鼓动,眼睛一直眯成缝,咽下不久,又张开了口。
柳后指尖捏竹筷,又夹起一块,宠溺道:“慢些吃,没人和你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