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萋萂将食盒放在桌上,取出盛着桂花蜜的铜壶,又端出那碟玫瑰云片糕。
她先给顾溟斟了一杯桂花蜜水,又给张赟和曹建各倒了一杯。
张赟有些意外,看了顾溟一眼,见王爷点了头,才双手接过,“谢公主。”
曹建也微微俯身,道了声谢。
“这是酥和斋新出的玫瑰云片糕,”宋萋萂将那碟点心往顾溟手边推了推,“王爷尝尝。”
“萋萂最喜欢云片糕。”她捏起一片递给顾溟,薄如蝉翼的米糕在指尖几乎透明,“旁的点心都甜得腻人,唯独这个,没什么味道,反倒吃不厌。”
顾溟接过,小口吃着。他吃相很雅,细嚼慢咽,仿佛在品什么珍馐。桂花的甜和玫瑰的香在舌尖化开,良久,说了句:“不错。”
宋萋萂弯了弯嘴角。
顾溟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问:“宫里来人了?”
宋萋萂微微一僵,很快恢复如常。白生陆还未有机会说与顾溟,顾溟便早已知晓了,他消息倒是灵通。也是,府中尽是顾溟眼线,有什么他不知道的。
“是,”她抬眼看他,语气平淡,“来给萋萂送夏裳。”
顾溟没有接话,目光转向门口的白生陆,“可是?”
白生陆抱拳,“卑职当时在替公主买云片糕,不在跟前。”
宋萋萂听着白生陆撒谎,心里微微一震。他大可如实说“宫里来了人”,甚至可以把小太监的话复述一遍。但他没有。他不愿淌这趟浑水,也不想让她难做。这份善意,比任何表忠心的话都重。
顾溟沉默了一瞬,收回视线,端起桂花蜜水又喝了一口。
“日后短了什么,”他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让顾安去办,不必让宫里的人大费周折送进来。还有……”顾溟停顿一二,似是不知怎么开口,“白生陆平日护你周全,若是想吃点心了,也交给顾安去办,你身边该有个人守着。”
宋萋萂垂着眼,应了声“是”。
顾溟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宋萋萂听出来了,那淡淡的底下,压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压。“守着”二字,不是“伺候”,是“看管”。他是要让她知道,这王府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她攥了攥袖中的手指,思索了半晌,终于慢慢吐露,“王爷,萋萂……能否单独和王爷说句话?”
顾溟抬眼看她,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张赟和曹建对视一眼,起身告退。白生陆和阿桐也跟着退了出去,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殿内只剩下他二人。
宋萋萂深吸一口气,双手垂落在身侧,斟酌着开口,“王爷,萋萂从表兄处听闻,王爷在推行新政。又听闻……推行起来颇为艰难。”
顾溟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萋萂虽愚钝,也想着……”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能否为王爷解几分愁。”
顾溟上上下下扫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审视,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
“解愁?”他声音淡淡的,“公主打算如何解?”
宋萋萂心头微微一松,他没直接拒绝,就是在等她说下去。
“萋萂于朝政上不通,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她垂下眼,声音不急不缓,“只是想着,柳家虽败落了,外祖父留下的那些旧交,还有几分薄面。王爷要推行新政,总得有人替王爷说话。”
顾溟沉默片刻,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公主这是要替本王当说客?”
宋萋萂听出他话里的试探,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萋萂只是想,柳家若能在新政上出几分力,总比……总比窝在府里坐吃山空强。”
顾溟盯着她看了许久,那目光像要把她看穿。宋萋萂没有躲,由着他看。
半晌,他开口,“本王再想想。”
只有五个字,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宋萋萂心里叹了口气。她听出来了——他不信她。
她低下头,不信她,也是应当的。
她刚刚还是皇帝的眼线,刚刚还被禁足在清棠居,刚刚还跪在地上求他放过舅父。他凭什么信她?
她若站在他的位置,也不会信一个刚刚还是皇帝眼线的人。
只是……她心里那点涩意,像桂花蜜里掺了半勺黄连,甜是甜的,咽下去却苦。
有些事,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