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无星无月，微凉的夜风里带着一丝潮意，溪禾偏头感受微风，察觉出明日许是要降雨。

她摸索着走到院中的晾衣架上，准备收下晒干的衣服。

小院异常安静，她耳尖动了动，无需听声便能辨认方向，无神的猫儿眼望向门外的身影。

“哥哥，你来了。”

晏游时推开木篱笆走进院内，停在溪禾身边，往她手里放了一盒药膏，“三百年的乌梢蛇胆，已经祛除毒性处理好了。”

溪禾握住药膏，闻到晏游时身上萦绕的血腥气，她声音有些颤抖：“你替我找药，又受伤了吗？”

晏游时垂眸不语，他来时还特意施了一个清尘术，没想到还是被溪禾察觉到。

“一点小伤，无碍。”

溪禾低下头，咬唇道：“我反正也没多久可活，你不必为我再费尽心思找药，看不看得见于我而言不重要。”

晏游时淡淡道：“不重要么，你不想看看东方朔的长相？”

溪禾背过身擦泪，摇头道：“不想看了。”

晏游时抬手落下一道结界，声音清冽如碎冰：“我已探得元梵玉下落，等师尊下次离开宗门，我和柏飞尘会去取。”

“等取到元梵玉，我们就离开南离。”

溪禾浑身一震，回头去拉晏游时，她双手胡乱抓住晏游时的胳膊，低声泣道：“哥哥，你别去。元梵玉不是那么好取的，更何况，你取了元梵玉要是被发现怎么办，南离宗不会放过你的。”

晏游时抬手擦去她的眼泪，冷静道：“不会出事的，我有把握。”

溪禾再说不出什么话，她知道的，一旦晏游时决定好的事情，就绝不会变。就像当初他不顾众人阻止带着她和柏飞尘来南离，明知她无药可医，还一意孤行要救她。

晏游时凝望溪禾，眼底难得柔和下来：“你可以和则灵交友，但别交心。”

溪禾不解：“为何，她不是你师妹吗？”

“她很复杂，和我们不是同一路人。”

溪禾勉强扯出一抹笑容，眼底满是苦涩与无奈，她喃喃道，“南离有谁是我们的同路人？”

晏游时沉默下来，曾经完全能掌握的局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也许是从柏飞尘和张雪瑶相遇开始，也许是从溪禾和东方朔在一起开始。

也许，是他们踏入南离之时。他步步算计，从无遗漏，唯独算不到人心，算不到柏飞尘和溪禾会动情。

他不能笃定，当盗取元梵玉叛离南离时，柏飞尘能不能狠下心和张雪瑶分开。

更不能笃定，阻扰溪禾和东方朔分开，对她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即便他不愿意去想，却也不得不承认则灵说的话有可能会发生，倘若他没有顺利拿到元梵玉，溪禾会死。

在她仅剩的时光里，做为兄长的他，是否应该尽力让她开心些，再开心些？

他沉默良久，离开前道：“溪禾，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溪禾无措的回头，无神的瞳孔慢慢睁大，似乎不明白晏游时的意思。

“柏飞尘有句话说的很对，我们都要珍惜眼前。”

溪禾唇瓣颤动，有些不敢相信晏游时的话。因为他们来南离的目的并不单纯，迟早要叛出南离，所以晏游时一直反对她和东方朔，还有柏飞尘和张雪瑶。

他担心到了真正离开的时候，会因为这些割舍不下的感情影响结果，所以他一直表现的很冷漠，不和人交友，也不和人交心。

可他今日，居然说出了这样一番话，是谁让他有了这样的改变？

溪禾眼前朦胧上一层水雾，她摸索着坐下，拿出怀里的木簪握在手心，指腹在簪身上细致的摩挲。

她喜欢东方朔。

失明后，她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她不能再看书写字，煮茶焚香，连生活都无法自理。

她做的最多一件事，就在坐在院子里发呆，可她连天色都看不见，不知日升月起。有时静坐到夜间，听着其他小院的声音彻底安静下来，她才知道天黑了。

从那时起，她就很害怕孤独，她不喜欢一个人坐在院中，她希望有人能陪伴她，不说话也行，只要让她能感觉到，她不是一个人孤独的生活在世上。

可是哥哥很忙，他修行已经很累，还要帮她四处找药，帮她出头教训那些欺负她的人，她只能把希望有人能多陪陪她的话压在心底。

直到有一天，孤寂安静的小院来了一个人，他自称是哥哥的朋友，受哥哥所托来看她。

溪禾很高兴，她想给他泡茶，可她看不见，不小心打翻了茶壶，险些烫着对方。

那人非但没有生气，还细心的安慰她，让她不要着急，慢慢来。

之后，他隔三差五的就会来看她，有时会带一些小玩意，有时是一些小吃食，有时会念书给她听。

更多的时候，他会在她院中屋顶盘腿修行，一坐就是一日。虽然不说话，但溪禾能听见他绵长的呼吸，知道他一直在，她不是一个人。

那个人，叫东方朔。

溪禾拿出乌梢蛇药膏，轻轻抹在眼睛周围，冰冰凉凉的药膏舒缓，带着一股清凉的药香。

她骗了哥哥，其实她很想看看东方朔的模样，他应该长得很好看，高高的，喜欢笑。

溪禾摸着木簪，小心翼翼的贴近脸颊蹭了蹭，心满意足的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