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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半生团圆与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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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月22日,癸卯兔年,大年初一。

隆冬的红土岭,寒意从未散尽。

山风顺着连绵的山岭沟壑穿堂而过,卷着山间红土的微涩、枯草的微凉与常青草木的清冽,吹了整整一年四季。岁岁年年,风的味道从未改变,还是这片土地最原始、最熟悉的凉,掠过荒芜的田埂,掠过老旧的院墙,掠过常年寂静的屋檐。

往年的春节,这座坐落在红土岭上的农家院落,只剩彻骨的空寂。寒风穿院而过,掀动空荡荡的木门,卷起地上的枯叶,无人清扫、无人热闹,整座院子沉在一片死寂里,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慌。

可今年,一切都不一样了。

暮色缓缓浸染山野,冬日的白昼格外短暂,夕阳悬在远山天际,晕开一层淡淡的橘红,将连绵的山岭镀上一层温柔又萧瑟的微光。蜿蜒盘旋的山间土路上,两道车灯穿透沉沉暮色,一前一后,稳稳顺着陡坡爬上红土岭。

暖黄色的车灯光束锋利又温柔,撕开了山间昏暗的暮色,像两只姗姗来迟的温柔眼眸,静静照亮了院门口早早摆放整齐的年货。红彤彤的春联平整贴在木门两侧,喜庆的福字正对院门,墙角整齐码着瓜果糖果、烟酒糕点,都是杨夏耗费数日,精心置办的年货,安安静静等候着归家的人。

天未亮透,晨曦微露之时,杨夏就已经起身忙碌。

整整一个白天,她从未停歇。身上的碎花围裙反复被厨房的油烟、溅出的汤水打湿,点点油渍沾在布料上,她随手用清水搓洗,水渍被炉火烘干,油点又再次落下,洗了又干,干了又脏,反反复复。厨房的柴火燃得旺盛,滚滚热浪混着浓重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氤氲的烟气笼罩着狭小的厨房,熏得她双眼酸涩发胀,眼底常年含着的疲惫,又添了几分湿润。

这一桌年夜饭,是她近两年以来,耗费最多心思、最用心筹备的一桌饭菜。每一道菜,都藏着她的心意,藏着她盼了许久的团圆期许。

砂锅里慢炖的土鸡,是家里养了大半年的走地鸡,肉质紧实鲜香。她从清晨就开火慢炖,文火煨足三个时辰,鸡肉炖得极致软烂,轻轻一抿就能脱骨,浓郁的鸡汤泛着金黄的油花,鲜香漫满整座院子;铁锅焖烧的红烧肉,她耐心翻炒冰糖炒出透亮的糖色,肥瘦相间的肉块焖得色泽红亮诱人,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入口肥而不腻、软糯入味;桌上的活水鱼,是她昨日冒着山间寒风,特意去村口小河打捞的鲜活河鱼,仔细去鳞去鳃、清理干净内脏,完整摆盘清蒸,保留最纯粹的鲜甜;盘里的青菜,更是用心,出自婆婆生前亲手开垦、栽种的菜地。冬日里菜苗鲜嫩稀少,她弯腰在菜地里一株株仔细挑选,摘掉黄叶、剔除杂草,反复淘洗数遍,洗得一尘不染,干干净净;最精致的是一小碟嫩滑的蒸蛋,蛋液细细过筛,隔水慢蒸,没有一丝气孔,软乎乎、嫩嘟嘟的,是她特意为外孙女准备的口味,那绵软温润的模样,像极了很多年前,她亲手抱在手心、软糯乖巧的小清禾。

堂屋里,老旧的实木木椅上,程大龙慵懒地靠着椅背,指尖夹着一支烟。

淡淡的烟雾缭绕在他周身,一缕缕升腾、散开。他目光散漫地扫过满桌丰盛的饭菜,脸上没有半分动容,语气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与淡漠,随口嘟囔道:“弄那么多干啥,吃不完剩一堆,白白浪费功夫。”

语气平淡,却带着根深蒂固的凉薄。

杨夏低着头,收拾着手里的碗筷,指尖动作未停,心底毫无波澜,连一丝起伏都没有。

若是放在十几年前,放在她尚且年轻、还满心期许的年纪,就这么一句无心又凉薄的话,足以让她胸口憋闷酸涩一整天,堵得喘不过气,夜里会偷偷掉眼泪,会忍不住和他争辩、和他置气。

可几十年的婚姻磨下来,她早就熬透了,也彻底想开了。

人这辈子,最磨人的不是突如其来的争吵,是日复一日的漠视与凉薄。有些人的温柔从来不会给枕边人,薄情是刻在骨血里的天性,改不了、唤不醒。

你满心热忱和他争执,他只觉得你聒噪烦人;你满心委屈和他哭闹,他只觉得你无理取闹;你满心难过暗自垂泪,他依旧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岁岁年年,吵得次数多了,委屈攒得够满了,心就一点点凉透了,自然而然,也就懒得吵、懒得闹、懒得再争一丝一毫的偏爱与温柔。

她默默将最后一盘热气腾腾的青菜端上桌,轻轻抚平衣角的褶皱,擦干净手上的水渍,放下手里的活计,抬步走出院门。

她要等,等她盼了两年多的女儿回家。

冬日的夕阳渐渐沉落,余晖洒在村口平整的水泥路上,灰白的路面泛着清冷的白光,笔直延伸向远方的山林,像一条绵长又温柔的归途,连着远方,载着归人。

整整两年零三个月,程清禾没有踏回这座红土岭的小院。无数个日夜的牵挂、思念、担忧,都藏在杨夏日复一日的等候里。

直到两道熟悉的车灯缓缓靠近,稳稳停在院口的那一刻,杨夏悬了两年多的心跳,骤然漏了重重一拍,心口又酸又暖,密密麻麻的情绪瞬间翻涌上来。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冉以安率先推开车门走下来。他身姿挺拔,神色温和,下车后第一时间护着车身,细心遮挡着风口,随后侧身扶着程清禾缓缓下车。

最后,他小心翼翼、稳稳当当从车里抱出一团小小的、软乎乎的身影。

是他们的女儿,是她盼了许久的外孙女。

小家伙一岁有余,眉眼像极了清禾,皮肤白皙,小脸肉嘟嘟的,眉眼灵动可爱。正是最软糯懵懂的年纪,已经会咿咿呀呀学着说话,含糊不清地喊着“外婆”,一双小手灵活好动,一抬手就牢牢抓住了杨夏的手指,小小的掌心温热柔软,随即扬起稚嫩的小脸,咯咯地笑着,清脆的童声驱散了山间所有的寒凉。

杨夏连忙蹲下身,动作轻柔又拘谨,小心翼翼地凑近,生怕自己动作太重,碰坏了这团来之不易、软糯珍贵的小宝贝。

温热细腻的孩童肌肤触碰到她指尖的瞬间,积压在心底数年的酸涩、牵挂、心疼与委屈,骤然冲破所有桎梏,汹涌地席卷了整颗心脏,堵得她喉咙发紧,眼眶瞬间湿润。

两年未见的思念,半生隐忍的苦楚,在这一刻,尽数翻涌。

“清禾……”她太久没有好好喊女儿的名字,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你们……终于回来了。”

程清禾看着母亲消瘦憔悴的脸庞,看着她鬓角悄悄滋生的白发,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牵挂,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通红。她快步上前,伸手紧紧抱住消瘦的母亲,将所有的思念融进温柔的相拥里,轻声哽咽:“妈,我回来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跨越了两年的离别,跨越了千里的距离,瞬间抚平了杨夏心底大半的荒芜与寒凉。

就在这一刻,杨夏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吃过的所有苦、受过的所有委屈、熬过来的所有难,好像都值得了。

院落外的脚步声、说笑声渐渐传来,程心蕾一家四口,也赶回来了。

大女儿程心蕾早已褪去年少的青涩莽撞,为人妻、为人母之后,多了几分沉稳温柔。她当年千挑万选嫁的丈夫,没有大富大贵的身家,却踏实稳重、忠厚顾家,待她体贴温柔,日子不算富裕,却安稳踏实、岁岁安稳。

两个孩子,一个九岁,一个七岁,正是活泼好动、叽叽喳喳的年纪。姐弟俩一路奔跑打闹,清脆的喊声穿透了红土岭沉寂多年的岁月。

“妈!”

“外婆!”

“姥姥!”

一声声稚嫩又响亮的呼唤,孩童清脆的笑声、嬉闹声、追逐声,填满了空旷的院落,穿透冬日寒凉的晚风,驱散了这座小院多年的冷清与死寂。

热闹,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热闹。

杨夏静静站在院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一幕幕:热热闹闹的一家人,满满当当的一桌饭菜,灯火通明的院落,儿孙绕膝的温暖。

这是她操劳半生,拼尽全力、默默隐忍,才终于拼凑出来的团圆光景。

可心底却生出一种格外奇异、复杂难言的情绪。

这不是她年少时期盼过的、满心炽热期许的圆满团圆,没有相濡以沫的温情,没有枕边人的心疼偏爱,却是她人至中年,历经半生风雨、看透人情冷暖后,所能拥有的、最好的团圆。

人群边缘,安静立着少年程昊。

他今年九月即将升入高中,自小懂事沉稳,成绩始终名列前茅,性格安静内敛,从不张扬聒噪。热闹喧嚣的人群里,他不凑热闹、不刻意喧哗,只是默默站在一旁,安静懂事地搭把手,帮忙端菜、收拾桌椅、摆放碗筷、整理杂物。话不多,眉眼沉静,每一个动作都踏实稳妥,细微又温暖的举动,一点点熨帖着杨夏饱经风霜的心,让她心底泛起阵阵暖意。

晚风轻轻拂过院落,吹乱了她耳鬓细碎的白发,恍惚间,无数尘封的往事,骤然涌上心头。

她想起十六岁的自己,尚且年少,满心不甘被黄土地束缚,揣着身上仅有的几十块零钱,挤在拥挤嘈杂的绿皮火车里,一路颠簸奔赴遥远的茂名,对未知的南方生活,怀揣着一腔滚烫又天真的憧憬;

她想起十九岁的自己,情窦初开,轻易沉溺在程大龙的甜言蜜语里,满心欢喜点头应允,不顾远嫁的遥远,不顾前路未知,将自己的一生、全部的期许,毫无保留托付给了这个,终究不值得的人;

她想起三十多岁的自己,产房待产、坐月子的艰难时刻,孤身一人,无人照料、无人心疼。最脆弱无助的日子里,被独自晾在一旁,熬过最痛的夜晚,在空荡荡的院落里,默默蜷缩着身子,偷偷掉尽委屈的眼泪;

她想起四十多岁的自己,恰逢疫情最艰难的年岁,生活重压扑面而来。为了撑起摇摇欲坠的家,为了给儿女撑起一片安稳天地,她远赴千里之外的广州,日夜颠倒做月嫂,熬无数个通宵,受无数份辛苦,拼尽全力挣每一分血汗钱,硬生生扛住了整个家的风雨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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