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言，脚步沉重。

春日的风拂过耳畔，暖融融的，可我从头冷到脚，五脏六腑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回到家中，我再也压制不住积攒多日的怒火，转身死死盯着他，声音颤抖地质问：“程大龙，你跟我说清楚，你天天在家歇着、不跑活，到底是没活，还是不想干？你手里的钱，打牌抽烟挥霍一空，家里的开销你一分不管，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垂着脑袋，不敢看我的眼睛，支支吾吾、闪烁其词，说辞颠三倒四、漏洞百出。

“车加油不要钱？偶尔修车保养不需要开销？前段时间托人找货源，请人吃了几顿饭，钱都花光了。”

敷衍的借口，拙劣又可笑。

我看着他这副推卸责任、毫无担当的模样，忽然就累了。

好累啊。

十几年婚姻，无数次争吵、无数次冷战、无数次失望、无数次自我治愈。我吵够了，闹够了，哭够了，也期待够了。

从前他出轨、背叛、毁家，我尚且能哭闹、能质问、能歇斯底里，是因为我心里还有期待，还盼着他回头、盼着家庭圆满、盼着浪子回头金不换。

可如今，我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看穿了，也看透了。

这个人，这辈子就这样了。烂泥扶不上墙，本性难移，永远自私自利，永远只懂享乐，永远不会为家庭、为妻儿真正扛起责任。

我不再跟他争辩，不再拆穿他的谎言，只是冷冷看着他，心底最后一点对婚姻、对他的温情，彻底消散殆尽。

可现实从不会因为我的隐忍，就对我手下留情。

家庭的开销从来不会停止，柴米油盐、水电杂费、人情往来，日日都要花钱；程昊的学费、资料费、校服费、生活费，一笔笔如期而至，分文不能短缺。

从前家里的开支，靠着我广州的月嫂工资、程大龙跑车的营收、清禾每月的补贴，三方支撑，堪堪周转。

可自从程大龙彻底摆烂，一切重担尽数压在了我一人肩上。

他彻底躺平，成了甩手掌柜。

不挣钱、不干活、不顾家、不操心。

不仅一分钱不往家里拿，反倒日日伸手向我要钱，理直气壮，毫无愧色。

“给我两百，买包烟。”

“车没油了，转三百块。”

“镇上赶集，手里没钱，给我点零花。”

每一次开口，都理所当然，仿佛我天生就该供养他，天生就该为这个破败的家兜底，天生就该为他的懒惰买单。

我稍有不从，他便沉默冷战，整日摆脸色，要么出门闲逛不归，要么在家躺平摆烂，任凭家里琐事堆积如山，任凭我焦头烂额、分身乏术，始终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我被逼得走投无路，疲惫、委屈、愤怒、绝望，层层叠叠压垮了我。

无数个日夜，我独自收拾家里的烂摊子，独自应对生活的刁难，独自承受所有的委屈苦楚。我一个人争吵，一个人落泪，一个人崩溃，又一个人自愈。

久而久之，我成了红土岭人人茶余饭后嘲讽的疯女人。

村里人都说，杨夏这辈子太可怜，守着一个不争气的男人，逼得性情大变，整日神神叨叨、自怨自艾。

他们只看见我歇斯底里的狼狈，看不见我独自支撑的艰难，看不见我满心的委屈绝望，更看不见这段婚姻早已把我磨得血肉模糊、遍体鳞伤。

最可笑的是，即便被他伤得彻底，即便看透了他的自私凉薄，我依旧被他死死拿捏。

只要他愿意主动跟我说一句话，只要他语气软一点、态度温和一点，哪怕只是一句平淡的“吃饭了”，我积攒多日的所有怒气、所有委屈、所有不甘，便会瞬间土崩瓦解。

我会主动低头，主动缓和气氛，主动操持家务，像从未受过伤害一样，继续死心塌地守着这个家、守着这段腐烂的婚姻。

我恨这样的自己。

卑微、懦弱、执迷不悟，困在数十年的婚姻里，挣不脱、逃不掉，明知是深渊，依旧甘愿沉沦。

夜里，我们依旧同床共枕，躺在一张床上，共享一方狭小的空间。

他背对着我，满身烟酒浊气，鼾声震天，睡得安稳又沉熟。白日里吃喝玩乐、逍遥自在，夜里心安理得酣然入梦，从未有过半分愧疚。

而我，彻夜无眠。

睁着双眼望着漆黑破败的屋顶，听着耳边刺耳的鼾声，心里荒芜一片，寸草不生。

我们是名义上相守十几年的夫妻，是旁人眼中完整的一家人，可实际上，我们比陌路人还要疏离。

他的世界，只有自己的安逸享乐，从未有过我和孩子的一席之地。

我的世界，被家庭、孩子、琐事、债务填满，耗尽半生，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

同床异梦，咫尺天涯。

这是我熬了十几年，终究逃不开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