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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同床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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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上那场撕破脸的对峙过后,日子像是被按了静音键,所有的争吵、撕扯、歇斯底里,都在程大龙点了头认下回家的那一刻,戛然而止。他没再提过张娟,没再偷偷往那边跑,也没敢让那个孩子再踏进红土岭一步,像是真的斩断了那段见不得光的孽缘,安安稳稳回了家。

我没再逼他,也没再揪着过往不放。这么多年的爱恨纠缠,早把我磨得没了半分力气,吵够了,闹够了,心也死透了,只要他肯守着程昊,守着这个家,不再惹是生非,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就着过下去。

没过多久,程大龙便辞了工地上搬砖扛水泥的活计,彻底回了红土岭。每日天不亮就起床,踩着晨露送程昊去上学,傍晚又守在学校门口,等着儿子放学回家。洗衣做饭,喂鸡扫院,家里的大小琐事,他竟都一一揽了下来,闲时便去村口接些零工,搬货卸货,挣点零碎钱贴补家用。

我则收拾行囊,再次踏上了去广州的路。月嫂的活计依旧辛苦,昼夜颠倒,伺候产妇喂奶换衣,照料新生儿洗尿布哄睡,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做,熬得双眼通红,腰酸背痛,可一想到家里的程昊,想到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外债,便咬着牙硬撑。每一分钱都是血汗,每一笔收入都攥得紧紧的,不敢乱花一分,攒够了便往家里寄。

大半年的时光,就在我在广州熬油似的奔波,和程大龙在家安分守己的陪伴中,悄无声息地溜走。我攥着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咬牙给程大龙买了一台二手货车。车不算新,发动机偶尔还会发出异响,可程大龙围着车转了一圈又一圈,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车门,眼眶泛红,像是得了什么稀世珍宝。

有货运单的时候,他便开着车跑长途送货,早出晚归,风尘仆仆,却从不抱怨;没活的时候,便在家守着程昊,做饭洗衣,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们依旧睡在同一张床上,只是隔着一堵无形的墙,肩并肩躺着,却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没有温情,没有亲昵,甚至连触碰都觉得尴尬,却也相安无事,仿佛从前那些背叛、伤害、争吵,从未发生过。

日子像村头的河水,缓缓流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以为,这样的安稳能一直持续下去,以为那些不堪的过往,终究会被岁月冲淡,以为我们这个支离破碎的家,真的能慢慢熬出头。

时光一晃,便到了二零一六年二月八日,大年初一。

红土岭的年味浓得化不开,村口的大槐树上挂着红灯笼,家家户户贴着红春联,爆竹碎屑铺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饭菜的香气。程昊穿着新衣服,在院子里放摔炮,笑声清脆,传遍了整个院落。程大龙在厨房忙前忙后,炖了鸡,煮了鱼,热气腾腾的饭菜摆满了一桌,寻常人家的烟火气,裹着难得的温馨。

晌午时分,院门被轻轻推开,程清禾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头发剪短了,眉眼间带着在外奔波的疲惫,却依旧挺直脊背,喊了我一声“妈”,又看向程大龙,淡淡叫了句“爸”。

时隔许久,一家四口终于围坐在一张饭桌前。程昊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趣事,程大龙偶尔搭几句话,我看着眼前的一双儿女,看着安稳坐在对面的男人,心里竟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

饭间,程心蕾也挺着大肚子来了。她怀孕八个月,肚子隆得高高的,走路都要小心翼翼,脸上带着即将为人母的温柔笑意,说再过两个月,孩子就要出生了。一家人和和睦睦,说说笑笑,没有争吵,没有难堪,没有流言蜚语,那一刻,我甚至觉得,所有的苦难都值了,所有的委屈都能放下。

我望着满桌的饭菜,望着身边的亲人,眼眶微微发热。这么多年的颠沛流离,这么多年的撕心裂肺,终于换来了片刻的团圆安稳,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仿佛未来触手可及。

可我忘了,烂透了的根,终究开不出长久的花。

正月的热闹还没散尽,年味依旧萦绕在红土岭的大街小巷,程清禾便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再次离开了家,去外地打工。她孤身一人在外,没依靠没靠山,电话打得少,话也不多,可每次家里有事,她却从未真正袖手旁观。

清禾走后,我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家里少了点什么。村里的老人常说,家宅安稳,日子才能红火,我想着家里接二连三的祸事,想着那些还没还清的外债,想着程昊的未来,便托人找了一位远近闻名的风水先生,来家里看看宅子,求个心安。

风水先生背着布包,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院子角落的那口水井上。那口井打了许多年,井水清甜,不仅我们家日用,隔壁小叔家也常年过来抽水洗衣做饭,我从未觉得有何不妥。

先生蹲在井口边,捻着胡须,眉头紧锁,语气凝重地开口:“这井的位置不对,家里的水井,万万不能在院内,必须挪到家门口才合规矩。如今不仅在院内,还被旁人日日抽水用,水便是财,旁人抽你家的水,就是抽走你家的风水,抽走你家的财运,这日子怎么可能过得顺遂?”

我心里咯噔一下,浑身发凉,连忙追问:“那先生,该如何是好?”

“必须封了这口井,找专业的人来填实,一丝缝隙都不能留,断了财气外流的根,家宅才能安稳,日子才能兴旺。”

我攥着衣角,手心冒汗,又急忙问封井的费用。先生找来施工的人打听,一番核算下来,竟要七八千块。

七八千,对我们这个外债缠身、靠苦力挣钱的家来说,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程大龙跑货车的钱刚够家用和还些零碎债务,我在广州做月嫂的钱大多寄回了家,手里根本拿不出这么多现钱。

我站在井口边,望着清澈的井水,心里五味杂陈。信则有,不信则无,可经历了这么多坎坷,我宁愿信其有,也想为这个家,为程昊求一份安稳。

思来想去,我终究还是拿起了手机,拨通了程清禾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听见那头传来工厂机器的轰鸣声,嘈杂刺耳,可想而知她在外面过得有多辛苦。我鼻头一酸,声音有些发颤,还是把风水先生的话,把封井需要七八千块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会拒绝,会埋怨,会说出绝情的话。我能想象出她无奈又疲惫的神情,从小被我亏欠,长大后却要一次次为这个家兜底,为我这个不成器的母亲收拾烂摊子。

“妈,我知道了。”良久,清禾的声音传来,带着淡淡的疲惫,却没有拒绝,“我手里的钱刚发了工资,还了之前的账,我再跟工友借点,过两天转给你。封井的事,你看着办吧,家里安稳就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院墙上,泪水无声滑落。我这个当妈的,这辈子没给女儿挣下什么家业,没让她享过一天福,反倒一次次拖累她,让她在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扛起整个家的重担。

没过两天,清禾便把钱转了过来。我拿着这笔钱,找人封了院子里的水井,水泥砌得严严实实,再也抽不出半滴水。小叔家再来抽水时,见井被封了,虽有不满,却也没多说什么,自家打了水井,从此再没踏过我家的门。

井封了,可家里的开销,却像无底洞一般,永远填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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