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的目光却停在画像上,久久不动。
“老三,你呢?”朱棣问。
朱高燧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儿臣小时候,逃过很多次学。”
朱高煦皱眉,正要呵斥,被朱棣抬手止住。
“逃学去干嘛?”
“去街上玩。”朱高燧说,“夫子讲课,儿臣听不进去,就翻墙跑出去。在大街小巷里逛,看耍猴的,看卖艺的,看茶楼里说书的,看庙会上变戏法的。有一次,儿臣在夫子庙看一个瞎子算命,看了整整一下午。”
朱高炽露出不解的神色。朱高燧继续说:
“那瞎子眼睛是闭着的,可他说的话,准得吓人。儿臣问他:你看不见,怎么知道人家的事?瞎子说:眼睛看不见,心就亮了。人能骗眼睛,骗不了心。”
他看向画像:
“儿臣觉得,禅师这双眼,就是‘心’。不是看人,不是看破绽,是……看透了。看透了这世上所有的把戏,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功名利禄。看透了,还能陪着父王玩这一局。这才是最厉害的。”
禅房里静了下来。
朱高煦不服:“老三,你这话太虚。什么‘看透了’?禅师若真看透了,何必趟这浑水?”
“因为他放不下。”朱高燧说,“看透了,不等于放得下。就像那个瞎子,他算了一辈子命,什么都明白,可他还是坐在夫子庙门口,一天不给人算命,就一天没饭吃。禅师也一样——他看透了,但他放不下这天下,放不下父王。”
朱棣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三个儿子,三个角度。
老大看到的是“识人”——政治。
老二看到的是“破绽”——军事。
老三看到的是“放不下”——人性。
都是对的。都是道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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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说的,都对。”朱棣终于开口,“但都不全。”
他走到画像前,亲手将明黄缎子重新盖上。动作很轻,像怕惊醒画中人。
“禅师这辈子,教了朕很多。教朕怎么打仗,怎么用人,怎么坐稳这把龙椅。但他教朕最重要的一件事,你们都没说到。”
三个儿子屏息等待。
朱棣转身,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
“他教会朕——这世上,有些事,明知道是错,也要做;有些人,明知道留不住,也要留;有些路,明知道走不到头,也要走到头。”
他顿了顿:
“这不是糊涂,是……担当。”
太庙里香烟缭绕,牌位森森。朱棣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像一声叹息。
“禅师有一双三角眼,长得很凶。可朕改了一笔,把它变成‘神角眼’。为什么?因为朕不想后人看见他,只记得他的凶。朕要后人记住——这双眼,看破过多少阴谋,看穿过多少人心,也看透过朕……这辈子最不堪的那些心思。”
他看向三个儿子:
“你们记住:将来史书写到道衍,不要只写他是个‘黑衣宰相’。要写他是个……让朕能安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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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太庙时,春日的阳光正好。朱高炽和朱高煦并肩走在前面,低声议论着什么。朱高燧落在最后,脚步很慢。
“老三。”朱棣叫他。
朱高燧抬头。
“你方才说的,瞎子算命的故事。”朱棣看着他,“你是编的,还是真有这事?”
朱高燧沉默了一下,低声说:“真有。那瞎子后来死了,死在夫子庙门口,冻死的。儿臣那年十二岁,拿了自己的棉袍去盖他,可第二天袍子就被人扒走了。”
朱棣看着他,很久。
“你像他。”朱棣说。
“像谁?”
“像道衍。”朱棣转身往前走,“他年轻时,也给路边冻死的人盖过衣裳。后来他告诉朕,那人是被官府逼死的,欠了三斗税的税。从那天起,他就恨这世上所有不公的事。”
朱高燧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走远。
阳光照在太庙的琉璃瓦上,金光灿灿。那幅画像在神龛里,被明黄缎子覆盖着,安安静静。
缎子下面,那双被朱笔点过的三角眼,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像两盏永不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