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伙地痞,趁乱砸开了一家绸缎庄,正抢掠货物。掌柜一家老小被捆在墙角,嘴里塞着破布。
“拿下。”朱高煦甚至没下马。
二十亲兵冲进去,拳脚刀鞘并用,片刻就把七八个地痞打翻在地。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还在叫嚣:“军爷!咱们是给燕王殿下清除建文余孽!这家掌柜的妹夫是通政司的官……”
朱高煦下马,走到他面前:“哦?通政司几品?”
“从……从五品……”
“从五品。”朱高煦点头,忽然拔刀。刀光一闪,疤脸汉子的一只耳朵飞了出去。惨叫声划破夜空。
“这一刀,罚你假借本王之名。”朱高煦甩了甩刀上的血,“剩下的,交给街坊。”
他让人把地痞捆了,押到坊市口的空地上。又令亲兵敲锣,唤出左邻右舍。
火把照亮了一张张惊恐的脸。
朱高煦站在台阶上,大声道:“父王有令:靖难之师,乃为清君侧、安天下。今有宵小趁乱作恶,按律当斩。”他顿了顿,“但父王也说,新入京师,当以宽仁为先。这些人,交给你们发落——是送官,是私了,你们定。”
人群沉默了许久。终于,绸缎庄的老掌柜颤巍巍走出来,先对朱高煦行了个礼,然后转身,对着被抢的几家邻居作揖:
“各位高邻,今夜若没有燕王殿下人马,咱们这几家就毁了。按说,该送官严办……可兵荒马乱的,官府在哪呢?”他回头看看朱高煦,“老汉斗胆,请军爷做主:首恶剁一指,从犯鞭二十,赃物归还,如何?”
朱高煦有些意外。他本以为会看到愤怒的百姓将地痞打死。
“你确定?”
“确定。”老掌柜低声道,“殿下刚进城,不宜见太多血光。咱们小民……也想过安生日子。”
朱高煦看了老人一会儿,点点头:“依你。”
行刑在火把下进行。惨叫声、鞭打声、还有围观百姓压抑的抽气声,混杂在南京的夜风里。结束后,朱高煦让人把地痞扔出城外。
回营路上,副将小声问:“殿下,为何不严惩?该杀一儆百。”
“杀一儆百?”朱高煦望着黑暗中沉默的街巷,“老头子要的不是一座怕我们的城,是一座……认我们的城。”
他想起入城前道衍的叮嘱:“南京不是北平。这里的人心,比城墙难打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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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余烬
子夜,奉天殿的火终于熄了。
朱棣站在焦黑的废墟前,工匠和兵士正用铁钩翻找。空气里弥漫着□□和木头混合的焦臭味。
“殿下。”朱能快步走来,脸色苍白,“找……找到了几具遗骸,但……烧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认。其中一具身旁有玉玺的铜钮,还有……这个。”
他递过一个金丝缠绕的玉环——那是皇后马氏的信物。
朱棣接过玉环,握得很紧,紧到指尖发白。许久,他沉声道:“以帝后之礼,收敛遗骸。昭告天下,建文皇帝……殉国了。”
“那追捕……”
“追捕继续。”朱棣的声音很低,“但只在暗处。明面上,建文帝已经死了。明白吗?”
“是。”
朱棣转身离开废墟。走出很远后,道衍才从阴影里现身,跟在他身后。
“殿下真相信陛下死了?”
“不信。”朱棣没有回头,“但他必须‘死’。他死了,天下忠于建文的势力就没了旗帜。他活着,哪怕藏在某个寺庙里当和尚,也是悬在大明头顶的一把剑。”
“那玉环……”
“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他留下的饵。”朱棣停下脚步,望向玄武湖方向,“但无论如何,从今天起,坐在奉天殿里处理政务的人,是我。”
道衍合十:“阿弥陀佛。殿下准备何时登基?”
“等。”朱棣说,“等方孝孺们骂够了,等天下州府的贺表到了,等这场大火烧剩下的灰烬……都凉透了。”
他走回临时设在文华殿的军帐,那里堆满了等待处理的文书。第一份是各地军报,第二份是百官名录,第三份……是江北来的急奏,说发现有疑似建文帝一行人的踪迹,往西南去了。
朱棣提起朱笔,在急奏上批了两个字:
“缓查。”
然后换了一支笔,在新摊开的诏书上写下:
“奉天靖难,承运继统。自明年正月始,改元永乐。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写罢掷笔。笔尖的朱砂溅在纸上,像一滴血,又像一把火。
殿外传来更鼓声。四更天了。
南京城在这陌生的鼓点中,艰难地翻过了它历史的一页。而新的篇章,正带着焦糊味和血腥气,在晨光将至未至时,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