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走出茶馆的时候,午后的阳光直直地砸在他脸上。
巷子里很安静。晾衣绳上的床单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什么人在反复地深呼吸。他大步往巷口走,鞋底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茶馆的塑料门帘在他身后哗啦哗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归于平静。
他没有回头。
胸口的胎记在他走出茶馆的那一瞬间猛地烫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不是灼痛,是更深的、从骨骼深处往外涌的热。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翻了个身,彻底醒了,然后死死地拽着他不放。他把手按在胸口上,隔着T恤压住那块温度。它在他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跳着,节奏比刚才更快了。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身后传来门帘掀开的哗啦声。
然后是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隔完全相等,像那个人连走路都有自己的节奏。
“你父亲的背包。”
韩守一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高,但在这条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被两侧的墙壁收拢,压成一条线,直直地送进李砚耳朵里。
李砚没有停。
“搜救队在昆仑山找了十几天,只找回那个背包。背包表面完好,内部物品齐全。工作证、笔记本、水壶、压缩饼干,都在里面。”
脚步声还在身后,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一个遇到地质灾害的人,为什么背包会完好无损地留在原地?如果是山体滑坡,背包上应该有泥沙,有挤压变形的痕迹。如果是跌落,背包上应该有撕裂,有磨损。但那个背包干干净净,像被人从身上摘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岩石旁边。”
李砚停下了。
不是因为他想停。是因为胸口的胎记在韩守一说到“整整齐齐地放在岩石旁边”这一句的时候,忽然不跳了。从昨晚地震到现在,它第一次安静下来。不是凉了,是把所有的热度都压成了一个极小的点,缩在胎记最中心的位置,像一个人在深吸一口气,准备说什么。
他转过身。
韩守一站在几步之外。灰色对襟衫,右眼的黑色眼罩,腰板挺直。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身前投下一道很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李砚脚下。老人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只有那只完好的左眼是亮的,像深水底下唯一没被淤泥覆盖的石头。
“你父亲去昆仑山,不是为了科考。”韩守一说,“是为了阻止黑日社截断墟渊主脉。墟渊是十大主脉之首,所有支脉的能量都从那里分出来。墟渊主脉一断,整个地脉网络会在三个月内连锁崩溃。你父亲必须在黑日社激活截脉阵之前,拔掉他们在主脉节点上钉入的七根镇脉桩。”
“七根。”
“对。你家里那张照片上拍的,是第一根。你父亲拔掉它之后拍的。背面写着‘第一根’。”
李砚想起那张照片。父亲的手按在刻满符文的金属桩上,五指张开,指节发白。那不是地质学家在触碰标本。那是一个人在往里面送自己的命。
“他在去墟渊山之前,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韩守一的声音在巷子里显得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所以他把龙血渡给了你。七厘龙血,渡出六厘多。去墟渊山的时候,他体内只剩不到一厘。几乎是普通人。”
“不到一厘怎么拔桩?”
“用寿命换。拔一根桩,折三年。”
李砚的手在身侧收紧。他十三岁那年秋天发了一场不明原因的高烧,烧了三天三夜。母亲急得连夜把他送去医院,医生查不出原因。三天后烧退了,胸口那块金色印记的颜色变深了一点点。那不是高烧。是父亲从千里之外渡过来的龙血,在他体内落地生根。
“他拔了五根。”韩守一说,“第一根在墟渊山外围,拔完之后拍了那张照片。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他用了两天时间。黑日社的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拔到第五根了。”
“你在哪里?”
“我在赶去的路上。昆仑山太大了,你父亲为了不被黑日社的人追踪,没有给我留具体坐标。我只能根据地脉的波动去找他。”
韩守一的右手抬起来,摸了一下右眼的眼罩。动作很轻,像是这个动作已经做过太多次,变成了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等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拔第五根桩。七曜使的人已经到了。七个人,每一个都有接近守印人的战力。你父亲在龙血几乎耗尽的情况下,一个人拖住了他们。”
“你帮不了他?”
“我被他推出来了。”
巷子里忽然变得很安静。风停了,晾衣绳上的床单垂下来,一动不动。远处有电动车驶过的声音,很快又消失了。
“第五根桩拔出来的时候,整个山谷都在震。”韩守一说,“镇脉桩从岩壁里弹出来,砸在地上,桩体上的符文全部熄灭。你父亲站在那根拔出来的桩旁边,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看的是我是不是还活着。看到我还站着,他就回头去拔第六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