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窈想了想,觉得那片水域又跑不了,也没哪个神人能一日之内就把那条沟清理完毕,于是摇头道:“倒也没那么急,麻烦郑伯替我盯着些铁匠铺子,我等新打的便是。”
……
是夜。
景窈正躺下,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推开。
景窈头也没抬:“你回自己家还翻窗?”
“哟,你都不看看是谁来的?”
“您的味道我还能闻不出来?”景窈没好气道,“一身海蛎子味儿。”
“不过,小舅舅,”景窈歪着脑袋看着窗口的黑影,道,“您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呀?”
谢长安从窗台翻进来,找了张圆凳坐下,手指抵在唇上:“嘘——,光明正大走正门,少不了要见一大家子人,还得听你外祖母催何时给你找个小舅娘,头疼。”
景窈披衣起身,坐在了桌子另一边,顺手给来人倒了杯茶。
两人闲话了几句,从谢长安新蓄起的小胡子,到海上见闻。谢长安讲得轻松随意,仿佛他真的只是个游戏人间的富贵闲人。
渐渐地,话题转到了景窈身上。
京里的事景窈挑了些说,但也都不算什么稀奇事。
末了,景窈像是不经意地问道:“小舅舅,您当年为何要把我送去药王谷?”
谢长安靠着窗框,把玩着手里的折扇。
“那时你娘刚走,你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成天不吃不喝。我在景家又待不久,总不能把你一个人撂在那吃人的后宅里。”
“白术那家伙虽然脾气古怪,但有他在,怎么都能看着你,让你好好活下去。”
景窈盯着他的眼睛:“就这样?”
谢长安笑了一下:“不然呢?”
折扇在掌心一合,他拿扇柄点了点景窈的方向,“怎的,你这是回了上京,见了京城的繁华,怪小舅舅把你丢去那枯燥无味的地方了?”
景窈没再问了。
小舅舅这样回答,要么是真的只有这一个原因,要么就是哪怕他知道什么,也绝不会开口。
无论哪一种,再追问都没有意义。
谢长安又坐了一会儿,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随后便翻窗消失在了夜色里。
景窈坐在桌边,盯着那扇还没合拢的窗户,很久都没有动。
以她对小舅舅的了解,她在上京的这两年,小舅舅一定在她周围安插了人手。她与姬长嬴的那些事,小舅舅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但小舅舅没提。
没有试探,也没有打趣。
他在心虚些什么?
……
夜巷的尽头。
艳娘斜倚在青砖墙根下,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等着谢长安。
见他走过来,两人并肩往巷子深处走。
艳娘先开了口:“问了?”
“嗯,”谢长安双手抱在胸前,“问我当年为什么送她去药王谷。”
“怎么答的?”
“实话,”谢长安道,“说她走不出来,我把她送去了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
两人沉默地走了几步。
谢长安才又叹着气,低声说道:“我姐这个人啊,什么事都要自己扛。活着的时候是这样,死了还是这样。”
他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一线窄窄的夜空:“她最后留给阿窈的,就一个字,‘鸢’。她不要我们谢家插手,她要她的阿窈,自己长成那只鸢兽。”
远处传来更夫敲打梆子的声音,带着几声回音,显得这夜里的金陵城格外空旷。
艳娘轻笑了一声:“那你装得倒是挺像。”
“害,”谢长安道,“她知道我说的是假的,但她也知道我不会说。”
又走了几步,谢长安又深叹了口气。
“不过,若真论算计,我们谁都比不过你家那位谷主。”
谢长安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你瞧白术那老东西,当年救下姬家那小子……既能给阿窈留下一把日后复仇的绝世好刀,又能顺手借这把刀,去查清他自己想查的旧怨。”
“一步棋,两头吃。”
艳娘轻笑着:“那不也是与九爷您合谋的?”
谢长安看了她一眼,语气松快了些:“行了,别送了,回去陪你闺女吧,你与安渔那丫头都多少年没见了。”
艳娘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
谢长安看着艳娘转进了谢家后门,才轻啧了两声,“果然闺女最重要,连头都不回。”
然后才又拐进了一旁的窄巷。
走到第三棵榉树下时,谢长安停了下来。
“下来吧。”
树冠里传出一阵极轻的窸窣。
随后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从枝叶间落下,脚踩实地时几乎没有声响。他左手还擒着一个昏过去的黑衣少年,像拎小鸡似的,不甚费力。
那少年身形瘦削,浑身裹着夜行衣,面上蒙着黑巾,手腕被反剪在背后。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剑痕,入肉极浅,却精准地切在了握剑发力的那条肌肉上。
“九爷!”大汉压着嗓门应道。
“姚兄,”谢长安朝他微点了下头,目光却落在那少年虎口上的剑痕。
那一刀的位置和分寸都老到得厉害,堪堪断了握力所需的那块肌肉,既不伤骨也不断脉,收放之间干净利落。
天底下能用一柄剑做到这般精准的人,一只手都数不满。
而眼前这位姚钦,恰是其中执牛耳者。
当年姬家那小子的剑,还是他手把手教的。
后来那小子在刑狱司里再怎么出神入化,论剑道上的底子,也还是姚钦给打下的。
“可听见了什么?” 谢长安问。
姚钦拍拍胸脯:“绝对一个字也没听着。”
说着拎了拎手里那少年,“倒是这小崽子的耳朵尖得很,伏在三丈外的墙头上。若不是我先察觉他,怕是能把你们的话听了个八成去。”
“身手不差,”姚钦道,“轻功尤其了得,同辈里应该没有敌手,若非我占了先手,还真不一定能拿得这般利落。”
“姬家那小子运气真好,竟得了这般少年为他卖命。”
谢长安又看了那少年一眼,道:“他还挺舍得,送给阿窈这么个人。”
“先看住两日吧。”
“为何?”姚钦问:“可是有什么发现?”
谢长安:“阿窈进城前好像碰上了些东西,有劳姚兄带些人沿着城南官道边上去看看。”
姚钦:“什么东西?”
谢长安摇头:“不知道,但她要了钳剪和采样的家什,又催着车夫赶路,估摸着不是小事。”
“等把这事了了,再看看要不要放他回去。”
姚钦点了点头:“他若消失太久,姬家小子会不会发现什么?”
“不会太久。”
谢长安摇了摇头,拢了拢袖子,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