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峰在下。云海翻涌。莲花峰遥遥相对，天都峰孤峭独峙。右为莲花，背倚玉屏风——那是文殊院背后的那道山脊，在云海里若隐若现。两峰秀色，伸手可揽。四顾奇峰错列，众壑纵横。

游记里写：“万峰无不下伏，独莲花与抗耳。”

我坐在天都峰顶上，把这句话写在纸上的时候，手冻得几乎握不住笔。墨在笔尖上凝成了冰碴，我呵了一口气，化开墨，继续写。风大得几乎要把纸吹走，我用膝盖压住纸的一角，一笔一笔地写。纸是毛边纸，墨是路上现磨的，毛笔的笔锋被冻得硬邦邦的，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但字是真的。

雪沫子还在往下掉，风大得几乎要把人掀下去。我忽然想起现代那些黄山的照片——缆车、栈道、排队拍照的游客，人山人海，连站的地方都没有。而此刻，整座黄山，只有我，一个仆人，一个向导和尚。

我占有了它。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偷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泥。那是徐霞客的手。不，是我的手。

下山的路上，经过文殊院。院前有一棵迎客松，树冠向一侧伸展，像一个人伸出手臂。明代的迎客松还没有名字，也没有被栏杆围起来。它的树根扎在岩石缝里，树干从悬崖边上斜着伸出去，像一条探向深谷的手臂。我站在树下，拍了拍树干，树皮粗糙得像老陈的手掌。树皮是深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菱形，缝隙里长着青苔。

我笑了笑，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