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峰寺的绝壁四合,摩天劈地。寺居于绝壁之中,南向,背向屏霞嶂。嶂顶平整,色呈紫赭,高数百丈。嶂之最南,左为展旗峰,右为天柱峰。嶂右胁介于天柱之间,有一道石罅,名为龙鼻穴——石色黄紫,罅口一缕青绀润泽的石纹,状如鳞爪,自顶贯入洞底,垂下一端如鼻,鼻端有孔可容手指,水自内滴下注石盆。
我站在龙鼻穴前,伸出手指接了一滴水。那水滴在指尖,冰凉,清澈,带着岩石的味道。三百年后的人也会伸出手指接这滴水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一刻,只有我一个人站在这里。
灵岩的绝壁之上,有灵岩寺。寺嵌在石壁之间,像燕子在崖壁上筑的巢。寺里的和尚给我倒了一杯茶,茶叶是他自己在后山种的,味道很淡,但有一股山泉水的清甜。和尚说,这座寺是宋朝时候建的,用的木料全是后山的松树,几百年来,松树还在长,寺庙还是老样子。
大龙湫是雁荡山的灵魂。我是在积雨之后到的,怒涛倾注,变幻极势。游记里写的是“轰雷喷雪”,这四个字我现在可以证实:站在大龙湫底下,你能听见雷声,能看见雪。不是比喻,是真的。瀑布砸进潭里的声音就是雷声,溅起的白沫就是喷雪。水雾扑面而来,打在身上,顷刻之间衣裳尽湿。我仰起头,水从百丈高处坠下,在阳光里变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有人在悬崖顶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大龙湫的水源在山顶。山顶有一个湖,叫雁湖,是雁荡山名字的由来——传说每年秋天,大雁南飞的时候,会在湖面上歇脚。我攀到山顶去找那个湖,手脚并用地爬了大半天,爬上去之后发现,湖很小,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湖边果然有雁粪。水从湖的缺口溢出来,顺着山势往下流,流到断崖处,就变成了大龙湫。我站在湖边,看着水从缺口流出,听着远处瀑布的轰鸣,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溯源”。
雁荡山的水系,我是第一个把它从头到尾走通的人。游记里详细记录了雁湖与大龙湫之间的水源关系,纠正了前人的错误。这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聪明,是因为我真的用两只脚走完了全程。
老陈站得远远的,不敢靠近。我站在瀑布底下,仰着头,让水雾打湿整张脸。那一刻我忘了自己是谁——林晓舟,徐霞客,有什么区别?水是一样的水,石头是一样的石头,三百年也改变不了瀑布落下来的声音。
日记里关于大龙湫的段落,我是回到客栈以后写的。烛火摇摇晃晃,墨磨了三遍才写出那些字。老陈在隔壁打鼾,窗外有虫鸣,远处有狗吠。我搁下笔,推开窗,看见一轮月亮挂在雁荡山的峰顶上。
万历四十一年的月亮。也是我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