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的浪不大,但明代的小船是平底的,船底只有一层薄薄的桐木板,颠起来比游乐场的海盗船还磨人。我扒着船舷干呕了半个时辰,艄公一脸淡定地看着我,大概见过无数个晕船的公子哥了。太湖的水倒是真清,一眼能看见底下的水草游鱼——那是三百年后看不到的东西。水草在水底慢慢地摆,像绿色的绸带,小鱼在草丛里钻来钻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吐槽归吐槽。太湖确实美。
那天傍晚,船靠在西洞庭山脚下,我一个人爬上山顶,坐在一块石头上。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坐上去温热温热的。湖面在夕阳下铺开,像一匹没有尽头的金色绸缎,风吹过来,满山的草木都在响。没有游客,没有索道,没有售票处,没有“请勿攀爬”的警示牌。整座山只有我一个人。
远处有渔家的炊烟,细细的几缕,贴着水面飘。炊烟是灰白色的,被晚风吹散,融进橘红色的霞光里。炊烟下面,有几间矮矮的茅屋,屋顶铺着发黑的稻草。一个渔夫在屋前收拾渔网,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对时间毫不在意。
晚霞烧起来的时候,半边天都是红的,湖水的金色渐渐变成了玫瑰色,又变成深紫。水鸟成群地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我忽然想起《徐霞客游记》里那句话——“人意山光,俱有喜态”。那不是在太湖写的,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
原来他真的看见过。不是修辞,不是文学加工。是确确实实、用一双活人的眼睛看见过的。
我坐在那里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明代的星空没有光污染,银河清清楚楚地横贯天际,像一条真正的河。银河从北边的天顶一直流到南边的湖面,星星密得像打翻了一斛珍珠。有几颗特别亮的,映在湖水里,随着波浪一明一灭。风吹在脸上,带着湖水的腥甜和草木的清香。
老陈在山下喊:“公子——天黑了——下山了——”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遍。
我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拍拍屁股上的土,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