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手在绢面上慢慢移动,针脚细密而整齐。她缝了一会儿,停下来,把帽子举到窗边看了看,又继续缝。夕阳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落在针线上,落在藏青色的绢面上。那绢面在光里泛出一种微微的紫——是上好的绢料才有的光泽。
从头到尾,她没有再说什么“身为男子志在四方”之类的大道理,也没有流泪,只是安安静静地缝着那顶帽子。
她的儿子要走路了,她给他做一顶帽子。就这样。
我看着她的手一针一针地走,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代的亲妈。每次我出差,她都要往行李箱里塞一包红糖,说怕我肚子疼。我不耐烦地说红糖不科学,她还是每次都塞。后来有一次我去云南做田野调查,高反加上生理期,疼得满床打滚,翻了箱子翻出那包红糖来,泡了一杯,一边喝一边哭。
“妈——”
我脱口而出。
王孺人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我。
“没什么。”我站起来,喉咙有点堵,“母亲歇着吧,儿子告退了。”
我逃也似的出了门。站在廊檐下,抬头看见一轮又圆又大的月亮悬在天井上方。明代没有光污染,月亮亮得不讲道理,银子一样洒下来,把整个院子都镀了一层白。夜风从竹林间穿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墙角的蛐蛐叫得一声接一声,远处有狗在吠。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回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站在廊柱边,手里端着一盏灯。她穿着藕荷色的褙子,梳着明代的发髻,面容温婉,身量纤瘦。
“相公。”她低声说,“夜深了,妾身备了热汤。”
许氏。徐霞客的妻子。
我对她笑了笑,接过茶盏。那是明代的白瓷,碗壁上有一道隐隐的裂纹,用银锔子钉住了。茶是普通的绿茶,泡得有些浓,入口微苦,回甘却很绵长。我喝了一口,忽然想:这茶是许氏自己泡的吗?还是厨房的丫头泡的?她端过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喝?
这些念头转瞬即逝。她没走,就站在旁边,微微垂着眼,手指绞着袖口。
“相公——”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妾身听说……母亲给相公做了远游冠。”
她的声音更低了。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手里的袖口已经被揉皱了。
“嗯。”
“那……”她停了很久,“相公几时动身?”
我说不知道。
许氏没再问了,行了个礼,转身慢慢走回后院。她走得很轻,裙摆几乎不发出声响。烛光在廊道里拖出一道瘦长的影子,拐个弯就不见了。
我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也明白了她为什么不敢问出口。她嫁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新婚不久就要离家远行,而她要留在江阴,替他照顾母亲,打理家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甚至连一句“别走”都不敢说。这就是明代的妻子。
而我穿上了她丈夫的皮囊。
我站在那里,月光照在身上,清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