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结束后,皇后把唐明德叫到了偏殿。
“明德,你的那些学生,文章写得怎么样?”皇后问。
“母后想看看?”
“本宫想看看。”皇后说,“方才识字、写字、算术、背诵、女红都考了,唯独缺了‘写文章’。你不是说她们都会写文章了吗?让本宫看看。”
唐明德从书案上取出一叠文章,双手呈给皇后。
“这是提高班的学生写的,题目是‘我的母亲’。母后随便看。”
皇后接过那叠文章,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封是孙婉清写的。她的母亲是太傅夫人,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孙婉清在文章中写道:“母亲常于灯下教余读书,一字一句,耐心至极。余尝问母:‘女子读书何用?’母笑曰:‘读书不为用,为明理耳。’余幼时不解,今乃悟之。母亲之教,如春雨润物,无声而深远。”
皇后看完,微微点头。太傅夫人她是见过的,确实是个有学问、有见识的女子。孙婉清能写出这样的文章,不奇怪。
第二封是周玉婵写的。她的母亲是礼部侍郎夫人,性子温婉,在家中没什么话语权,一切听丈夫的。周玉婵在文章中写道:“母亲一生温顺,从未与父亲争执。余幼时以为母亲天性如此,及长乃知,母亲非不争,乃不能争也。不识字,不懂理,不知天下事,争亦无从争起。余读《女诫》至‘敬慎’一章,忽掩卷而泣。母亲之‘敬慎’,非德也,无奈也。”
皇后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女孩,写得好。不是文笔好,是心思深。她能跳出“母亲温顺”的表象,看到背后的“不能争”,看到不读书对一个女子的束缚。这份洞察力,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皇后继续往下看。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每一封她都认真看了,有的文章写得工整,有的写得潦草;有的情真意切,有的略显稚嫩。但不管写得好坏,每一封都让她看到了这些女孩的成长——她们的思考、她们的观察、她们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直到她看到沈芸娘的文章。
沈芸娘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像刚学走路的孩子。但她的文章,让皇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的母亲是一个不识字的农妇。她嫁给父亲之前,在家里种地、喂猪、纺线。嫁给父亲之后,在家里做饭、洗衣、带孩子。她一辈子没有出过县城,一辈子没有读过一本书。”
“我小时候问母亲,娘,你识不识字?母亲说,不识。我说,我教你。母亲说,教你弟弟吧,娘老了,学不会了。”
“后来我进了公主府的女学,学会了写字。我回家写给母亲看,写了一个‘娘’字。母亲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说,原来‘娘’字长这样。”
“母亲不识字,但她知道识字好。她省下自己的脂粉钱,给我买纸买笔。她说,芸娘,你好好学,学了回来教娘。娘这辈子不识字,不能让你也不识字。”
“我听了,哭了。我对自己说,沈芸娘,你一定要好好学。你不是为你一个人学的,你是为你娘学的,为那些和你娘一样、一辈子没有机会读书的女子学的。”
皇后放下文章,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母后?”唐明德走过来,轻声唤道,“您怎么了?”
皇后抬起头,看着女儿。
“明德,”她的声音有些发哑,“你做得对。”
唐明德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也红了。
“母后……”
“本宫说,你做得对。”皇后握住女儿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这些女孩,因为你的女学,有了不一样的人生。你做得对。”
唐明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忍了半年,从朝堂辩论忍到谣言风波,从父皇的“容后再议”忍到裴熠不再踏足公主府。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哭,哭没有用,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可此刻,母后的一句“你做得对”,让她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不甘,都化成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皇后没有劝她别哭,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等她哭完。
考试结束后第三天,成绩公布了。
识字、写字、算术、背诵、女红五科,满分五百分。孙婉清以四百八十七分的总成绩获得第一名,周玉婵四百七十九分获得第二名,沈芸娘四百六十五分获得第三名——她的识字和背诵成绩极高,但写字和女红拖了后腿,否则名次还能更高。
唐明德为前三名准备了奖学金——每人十两银子,外加一套文房四宝。
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够普通人家半年的花销。但对这些女孩来说,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份荣誉——被认可的荣誉。
“第一名,孙婉清。”唐明德念出名字的时候,孙婉清站起来,双手接过奖学金和文房四宝,向唐明德行了一礼,又向皇后和几位诰命夫人行了一礼。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根红红的,显然内心并不像表面那样波澜不惊。
“第二名,周玉婵。”周玉婵接过奖学金的时候,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唐明德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说:“你写得很好,尤其是那篇‘我的母亲’。”周玉婵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颗,她连忙低下头,快步走回了座位。
“第三名,沈芸娘。”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沈芸娘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旁边的孟静婉推了她一把:“芸娘,叫你呢!你第三名!”
沈芸娘站起来,腿在发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她走到唐明德面前,双手接过奖学金和文房四宝,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谢谢公主……谢谢唐先生……”
唐明德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不用谢我,”她说,“这是你自己挣来的。”
沈芸娘再也忍不住,抱着文房四宝,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