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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生活的泥潭与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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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生活的泥潭与星光

一、酒瓶子又倒了

付诚又喝醉了。

这回不是在家喝的,是在“好再来”饭馆,跟几个牌友。黄晓曦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批改学生月考的作文。电话那头是饭馆老板老周的声音,带着三分无奈七分熟稔:“黄老师,付校长又喝高了,您看是不是来一趟?”

她看了眼手表,晚上九点十七分。还有三十八份作文没改,明天第一节课就要讲评。她闭了闭眼睛,又睁开,说:“周哥,麻烦您先看着,让他喝点醋,我二十分钟后到。”

放下电话,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盯着面前那篇作文发了三秒钟的呆。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这个叫李晓明的男生写的是“我想当一名科学家,发明一种药,让妈妈不用那么辛苦”。十三岁的孩子,字迹歪歪扭扭的,却让黄晓曦眼眶一热。

她把这篇作文抽出来放到一边,又拿起红笔,飞快地在剩下的作文本上批注。速度要快,质量不能差——这是她多年来练就的本事,就像同时要当好老师、班主任、妻子、母亲、儿媳、老板娘一样,每一件事都得做好,没有一样可以糊弄。

十八分钟后,她批完了所有作文,整理好,放进手提袋里,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倒满浓茶,这才起身往外走。

初冬的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她骑着自行车穿过清河镇的主街,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烧烤摊还亮着灯,飘出孜然和辣椒的香味。路过自家那家“诚曦家电”的时候,她下意识放慢速度看了一眼——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店招上“诚曦”两个字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那是她和付诚一起选的名字,他说“诚”是他的诚,“曦”是她的曦,合在一起就是诚心诚意做买卖,日子过得有晨曦一样有盼头。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前,他们自建了四层楼的砖房,一共有两百多平米,付诚高兴得像个孩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着圈说:“咱这房子门面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开个店?”

提议的是她妹夫张建国。张建国是从县城来的,认识不少人,说家电这行有搞头,只要产品质量过关,售后服务跟上,不愁没生意。付诚听了这话眼睛都亮了,当晚就拉着晓曦商量了大半夜。

她记得付诚当时的模样——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一条一条地列计划:店面名字、进货渠道、启动资金、人员安排……眼睛亮晶晶的,说话语速都比平时快。她说你明天还要上课,早点睡。他说睡不着,我得把这事儿想清楚。

后来店开起来了,付诚确实干劲十足。那段时间他像打了鸡血一样,早上五点起床备课,七点去学校,中午休息时间跑市场,下午放学后守店,晚上还要研究家电维修的电路图。周末更是一天都不歇,骑着摩托车去周边村镇发传单,晒得黝黑,回来还笑着给她说传单发出去多少张。

他人缘好,又是老师,十里八乡的都认识。产品质量过硬,坏了有人修,价格还公道,生意很快就做起来了。第二年就开了第一家分店。

可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付诚变了。

也许是生意太顺了,也许是觉得可以松口气了。他开始跟朋友喝酒,一开始是应酬,后来是习惯,再后来就成了瘾。酒桌上认识的人又带着他打牌,打牌打上了瘾,输了想翻本,赢了想赢更多,一坐就是通宵。

她说过,劝过,吵过,闹过,没用。

付诚喝醉了就变个人,平时温文尔雅,醉了就成了霸王。谁惹他他跟谁急,有一次在牌桌上输急了,回家拿把菜刀就要往外冲,说是要去砍那个出老千的。她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抱住他的腰,被他拖出去好几米远,膝盖磕在门框上,青了一大块。最后还是女儿从房间里跑出来,哭着喊“爸爸”,他才把刀扔了,蹲在地上抱着头呜呜地哭。

第二天酒醒了,他记得这事,给她道歉,说以后再也不会了,她信了。可没过半个月又醉酒和人打架,酒醒后还责怪她没及时制止。

一次次失望,一次次原谅,一次次循环。

黄晓曦把自行车停在“好再来”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付诚趴在桌上,旁边围着三个人,老周正在给他灌醋。她叹了口气,拎着保温杯走进去。

“黄老师来了。”老周如释重负,“付校长今天喝得有点多,您别着急。”

她点点头,走到付诚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付诚,回家了。”

付诚抬起头,眼神涣散,脸上带着醉酒的人特有的潮红。他看了她三秒钟,似乎在辨认她是谁,然后咧嘴笑了:“晓曦?你怎么来了?来来来,坐下喝一杯!”

说着就去抓酒瓶。

黄晓曦按住他的手:“不喝了,回家,女儿在家等你。”

“女儿?”他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像是愧疚,又像是委屈,“我女儿……我女儿学习好,像她妈……”

“对,女儿学习好,我们回家看她。”她把保温杯递过去,“喝点茶,醒醒酒。”

付诚乖乖地喝了茶,然后站起来,身子晃了晃。黄晓曦扶住他,对老周道了谢,扶着他往外走。那几个牌友讪讪地跟着,嘴里说着“付校长慢点”,眼睛却躲闪着她的目光。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黄老师人真好,付校长真有福气。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样的场景已经上演过多少次,她有多疲惫,有多无奈。

醉酒的人坐不稳,她把车放在店门口,扶着付诚往家走。付诚一米七五的个子,一百四十多斤,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走到半路,付诚突然停下,扶着墙吐了起来。她站在旁边,拍着他的背,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他。吐完了,他蹲在地上喘气,她蹲在他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潦草的剪影。

二、凌晨三点的清醒

把付诚弄回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她给他脱了鞋,用热毛巾擦了脸,盖好被子,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付诚嘴里嘟囔着什么,翻了个身,很快打起了呼噜。

她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睡着了的付诚,眉眼舒展,呼吸均匀,和清醒时的他判若两人。其实他还是帅的,近四十,头发浓密,轮廓分明,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当年她看上他,除了他聪明能干,这张脸也占了不少分。

可现在看着这张脸,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轻手轻脚地退出卧室,去女儿房间看了一眼。付英已经睡着了,十岁的小姑娘,抱着个布娃娃,睡得很香。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他们一家三口去年去省城玩的时候拍的,付诚抱着女儿,她站在旁边,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那是去年暑假,付诚还没染上打牌的瘾。那段时间他表现特别好,陪女儿写作业,帮她做家务,还说要在县城最好的地段再开一家分店。她以为他真的改了,心里还暗暗高兴。

然后开学了,他又开始了。

黄晓曦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茶几上堆着一摞作业本,还有她自己的论文材料。她今年要评高级职称,需要发表两篇论文,还要主持一个县级课题。白天要上课、带班、处理学校杂务,还要去店里帮忙,论文只能挤时间写。

她拿起论文草稿看了一眼,脑子却转不动。今天太累了,从早上六点起床到现在,十七个小时,连轴转。她放下论文,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明天早上第一节课,要讲评作文,她得把几篇优秀范文再理一遍。课间操的时候要去教室看看,最近有几个学生情绪不太对,得找他们谈谈。中午抽空去店里一趟,昨天进的货还没入库,虽然妹夫妹妹有时间也会去店里,但他们不够细心,她得盯着店员弄好。下午第三节是班会,主题是“感恩父母”,她准备让学生们每人写一封家书。放学后要开教研组会,讨论下周的公开课。晚上……

晚上还要去店里盘账,这个月销售额有点下滑,得和店员商量一下怎么搞促销。

对了,女儿的家长会她还没去开,上次是付诚去的,也不知道老师说了什么。女儿的班主任上周给她打过电话,说英英最近上课有点走神,让她多关注一下。

她该怎么关注?一天二十四小时,她恨不得掰成四十八小时用。

黄晓曦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客厅的灯有点暗,灯泡该换了。上个月就坏了,一直没时间买。付诚倒是说过要换,可他说完就忘了,不是去打牌就是去喝酒。

她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起上个月的事。

那天她发高烧,三十九度,头重脚轻,浑身疼。可那天上午她有三节课,下午要开教研会,晚上还约了一个家长谈话。她硬撑着上完课,回到办公室趴在桌上,冷汗把衣袖都浸湿了。

同事看她不对劲,劝她去医院。她说没事,喝点热水就好了。其实她不是不想去,是没时间去。如果她请假,课没人代,班会没人开,家长没人见——所有的事都堆在那里,等她好了还得自己干。

晚上回家,付诚在。她以为他会发现她不舒服,会问一句怎么了。可他看了她一眼,说“我出去一下”,就走了。

后来她知道,他是去打牌了。那天他赢了八百块,回来很高兴,给她看赢的钱。她躺在床上,看着他那张兴奋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是没想过离开。

那天晚上,她真的想了很久。女儿跟她,她养得起。房子是她俩一起建的,一人一半,卖掉分钱也行。生意虽然是两家一起做起来的,但这些年主要是她在打理,她要的话,店也可以归她。

她一条一条地想,把离婚后的日子想得很清楚。

可想到最后,她想到了母亲。

父亲去世早,母亲把她和妹妹们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她比谁都清楚。母亲常说,女人这辈子,要么命好,要么心好。命好是嫁对人,心好是熬得住。她命不好,所以只能心好。

她还想到女儿。英英还小,需要一个完整的家。付诚再混蛋,对女儿是真心疼爱的。每次女儿生日,他都记得,早早准备好礼物。女儿生病,他比谁都着急,抱着就往医院跑。如果离婚了,女儿怎么办?她能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吗?

她还想到了学生。五十六双眼睛看着她,等着她上课,等着她批改作业,等着她找他们谈心。他们是农村孩子,很多父母在外打工,她是他们唯一的依靠。她可以倒下,但他们不能没有她。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她起床,洗脸,熬粥,叫女儿起床,送她上学,自己去学校上课。

日子还得过。

三、酒疯与忍耐

第二天付诚醒过来,看到床头柜上的水和床头坐着的人,脸上闪过一丝愧疚。

“晓曦,昨晚……”

“醒了?喝水。”她把水杯递过去,“厨房有粥,自己去盛。”

付诚坐起来,喝了口水,看着她欲言又止。她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影,他知道自己昨晚又闹了,又让她受累了。

“对不起。”他说。

黄晓曦没接话,站起来往外走:“我今天上午有课,中午可能不回来。店里有批货下午到,你记得去点一下。”

“好。”付诚应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听见她出门的声音,听见电动车启动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寂静。他坐在床上,看着床头柜上那个保温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她。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打牌那事儿,一开始是朋友拉着玩,小打小闹,输赢几十块。后来玩大了,一晚上几百上千。输了想翻本,赢了想多赢,越陷越深。他也想戒,可一听到牌响,手就痒。

喝酒也是。他不喝酒的时候什么都好,一喝酒就变个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酒一下肚,脑子就不听使唤了。平时不敢说的话敢说了,不敢做的事敢做了。第二天醒过来,记得一些,不记得一些,但总归是后悔的。

他后悔,他道歉,他发誓改。可下次朋友一叫,他又去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陀螺,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抽着转,停不下来。

那天中午,他去了店里。货到了,他点了点,签了字。店员小周说:“付哥,这两天生意不错,昨天卖了三台电视两台冰箱。”他点点头,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货架,跟小周聊了几句。

然后手机响了。是牌友老李:“诚哥,下午三缺一,来不来?”

他看了一眼手表,一点二十。下午没什么事,货也点了,店里有小周看着。

“行,我一会儿到。”

到了牌桌上,他就忘了时间。一局接一局,输输赢赢,不知不觉天就黑了。手机响了几次,他没接。后来没电了,自动关机。

等他回过神,已经晚上十点了。他赢了六百块,心情不错,哼着歌回家。走到门口,发现灯亮着,门没锁。他推门进去,黄晓曦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饭菜,早就凉透了。

“你怎么不接电话?”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电了。”

“你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吗?”

“十几个吧……”

“二十三个。”她说,“我打了二十三个电话,从下午五点打到晚上九点。我以为你出事了,让建国去店里找你,去医院找你,去派出所问。你猜他在哪儿找到你的?”

付诚不说话了。

“他在老李家的麻将桌上找到你的。你当时正和了一把清一色,笑得特别开心。”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付诚,你就那么喜欢打牌吗?”

“我……”

“我就问你一句话。”她站起来,看着他,“你到底要不要这个家?”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他心里。他想说“要”,想说他错了,想说他以后再也不会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你什么意思?嫌我烦了是吧?嫌我没本事是吧?”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股劲儿又上来了,脑子里的那根弦突然断了,理智被什么东西冲垮了。

“我没说你没本事。”黄晓曦的声音在发抖,“我只是问你,要不要这个家。”

“我要不要这个家?”他突然笑起来,笑得很刺耳,“我辛辛苦苦开店赚钱,养家糊口,你问我要不要这个家?黄晓曦,你良心被狗吃了?”

“你辛辛苦苦?”她愣住了,“你有多久没去店里了你知道吗?这个月去了三次,三次!剩下的时候主要都是我在管。我上课、带班、写论文、做课题,还要管店、管孩子、管你爸妈,你呢?你除了喝酒打牌,还干什么了?”

“我干什么?”他站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我在外面应酬,还不是为了多认识几个人?你以为生意是怎么做起来的?是喝出来的!打牌也是应酬,你不懂别瞎说!”

“应酬?”她冷笑,“你那些牌友,有一个是正经生意人吗?有一个能给咱家带来生意吗?你就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你说谁不正经?”他一步跨过来,脸涨得通红,“你再说一遍?”

黄晓曦没退,看着他的眼睛:“我说,你那帮牌友,不正经。”

空气突然凝固了。

付诚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他没有打她,从来没打过。可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胸膛剧烈地起伏,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行,你厉害。”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你看不起我,对吧?觉得我没用,对吧?那我走,行了吧?”

他随手扯起茶几上的一个菜碗往地上一砸,转身就往外走,还一脚踢翻了门口的鞋架,鞋子散落一地。门被他摔得震天响,整栋楼都在抖。

黄晓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慢慢蹲下来,把散落的鞋子一只一只捡起来,放回鞋架上。然后她走进厨房,拿来扫帚和铁铲,把地上收拾干净,再把凉透的饭菜倒掉,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里。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洗碗盆里,落在碗沿上,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她没出声,就是一直流泪,一直做手上的事。

做完这些,她去女儿房间看了看。英英醒了,睁着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她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妈妈,爸爸又生气了吗?”

“没事,爸爸出去办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妈妈你哭了?”

“没有,妈妈眼睛有点痒。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英英看着她,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妈妈,我长大了保护你。”

黄晓曦的眼泪又涌出来,她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四、一个人的战场

那一晚,付诚没有回来。第二天早上也没回来。

黄晓曦照常起床,给女儿做早餐,送她上学,自己去学校上课。上午两节课,她讲得神采飞扬,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没人知道她昨晚几乎没睡,没人知道她的心在滴血。

下课铃响,她回到办公室,倒了杯水,坐下来批改作业。同事张老师凑过来,小声说:“晓曦,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她笑了笑:“没事,昨晚没睡好。”

张老师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忍住了。黄晓曦的事,学校里多少知道一些。付诚那个人,能力强,脾气也大,喝酒打牌的事儿瞒不住人。可黄晓曦从来不抱怨,从来不诉苦,别人问起就说“还行”“挺好的”。大家除了佩服,更多的是心疼。

中午,她去了一趟店里。小周说,付哥昨天下午来过,点了货就走了。她点点头,开始盘账。账本上记得乱七八糟的,有些数字对不上。她一项一项地核对,找出问题,重新登记。

小周在旁边看着,小心翼翼地说:“黄姐,有些账是我记的,可能不太清楚……”

“没事,”她头也不抬,“下次记得写清楚就行了。”

下午她回学校,开教研组会。她是组长,这周的公开课要安排,下周的课题要讨论,下个月的全县统考要准备。一个会开下来,她记了满满三页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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