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慕容宸”三个字,萧烬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燕七沉默了片刻,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看向外面。小院静谧,阳光正好。那个叫苏芜的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那株桂花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先安顿下来。” 燕七最终说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清音,你照顾明姑娘,试着喂她些糖盐水。灰隼叔,你看看谢前辈的情况。我……” 他顿了顿,“守在这里。”
接下来的半天,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气氛中度过。
清音小心地用布巾蘸了糖盐水,一点一点润湿明曦干裂的嘴唇。明曦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不再那么死白,呼吸也平稳了些许。灰隼检查了谢琅的伤势,他内伤极重,但“逆命九针”的凶险过程似乎也激发了他身体最后的潜力,此刻气息虽然微弱,却稳住了,没有继续恶化,只是不知何时能醒。
萧烬在喝了水,勉强咽下一点灰隼用随身干粮泡开的糊糊后,精神稍微好了一些。但他体内的那两股被强行压制的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沉闷的隐痛和虚弱感。他大部分时间都闭目调息,试图梳理那混乱不堪的经脉,感知体内那脆弱平衡的状态。
燕七则抱臂靠在门边的墙上,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他的目光时而扫过炕上的两人,时而投向窗外,耳朵敏锐地捕捉着院外的一切声响。他在等,等那个叫苏芜的女子回来,也等可能随时降临的、未知的危险。
日头渐渐偏西,将小院的影子拉得很长。灶房里飘出米饭的香气——是清音用苏芜留下的米煮的。简单的食物香气,在这颠沛流离、生死一线的逃亡路上,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令人心酸。
就在米饭将熟未熟之时,院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以及女子清越的哼唱声。调子很古老,带着南楚山歌特有的婉转悠扬,歌词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山高水长……云雾茫……故人何方……”的零星字句。
是苏芜回来了。
她推开院门,依旧挽着那个竹篮,这次里面装满了还带着泥土清香的各式草药,有些是灰隼他们认识的,有些则形状奇特,从未见过。她脸上带着劳作后的淡淡红晕,额角有细汗,哼唱声在她进院后便停了。
她先去了灶房,看了一眼锅里“咕嘟”冒泡的米粥,似乎对清音动了她的米缸并不在意,反而点了点头。“火候刚好。病人肠胃弱,吃些软烂的米粥最好。” 她说着,从篮子里挑出几样草药,在井边洗净,拿进灶房,似乎准备另行处理。
当她再次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颜色略显深褐的汤药时,燕七已经站在了正屋门口,挡住了她的去路。
“苏娘子,这是何药?” 燕七的目光落在那碗汤药上。
“安神补气的方子,用了几味山里常见的宁神草药,性味平和。” 苏芜平静地解释,将药碗递向他,“给那位昏迷的姑娘。她心神损耗太甚,长久昏迷恐伤及根本。这药能助她稳固神魂,早些醒来。”
燕七没有接,只是看着她:“苏娘子似乎精通医理?”
“谈不上精通,久病成医,又在山里住久了,认得些草药罢了。” 苏芜的回答滴水不漏,举着药碗的手很稳,“这药,公子若不信,我可先尝。”
“不必。” 燕七终于伸手接过药碗,触手温热。“有劳。” 他语气依旧疏离,却让开了门口。
苏芜也不介意,跟着他进了屋。
屋内,清音正试图扶起明曦,想给她喂点米汤。看到苏芜端着药进来,她停下了动作,看向燕七。燕七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苏芜走到炕边,很自然地接过清音手里的粗陶勺,舀起一勺汤药,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喂进明曦微张的嘴里。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仿佛做过千百遍。昏迷中的明曦似乎有所感应,喉头微微滚动,将药汁咽了下去。
一勺,两勺……小半碗药喂下去,明曦苍白的脸上,似乎真的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萧烬一直半睁着眼,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看着苏芜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喂药时那种与年龄、与这山村环境不甚相符的沉静气度,心中那丝异样的悸动再次浮现。这个女子……到底是谁?
喂完药,苏芜将空碗放在一旁,又探手试了试明曦的额温,这才直起身,看向屋内的几人。“这位姑娘的脉象比晨间稳了一些,但根基损耗太大,需长时间静养调理。至于这位公子……” 她的目光转向萧烬,清澈的眼中映出他苍白的脸,“你的伤,很麻烦。非寻常药石可医。我能做的,只是为你备些固本培元、舒缓经脉的草药浴,或许能减轻些许痛苦,争取些时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昏迷的谢琅,最后落在燕七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几位既然到了南楚,想必也有要去的地方,要见的人。落云村偏僻,但并非与世隔绝。从这里往东南八十里,是‘望山镇’,那里是通往南楚腹地的咽喉,也是各方消息汇聚之处。再往南……就是南楚旧都‘临渊城’的方向了。”
她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激起了不同的涟漪。
灰隼眼神一凛。清音握紧了“聆风刺”。燕七的瞳孔微微收缩。
而萧烬,在听到“临渊城”三个字时,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临渊城……南楚旧都,慕容氏起家的地方,也是……他父亲萧文渊曾为官、琴园所在、一切噩梦开始的地方。
苏芜仿佛没有看到众人骤变的神色,继续用那平和的语调说道:“从‘鬼见愁’过来,想必几位也见识了那地方的‘不寻常’。南楚境内,类似的地方不止一处。有些是天然形成,有些……则是人为。几位若想平安抵达目的地,有些事,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染上暮色的山峦,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与这片山水融为一体的沉静。
“今夜我会备好药浴。明日清晨,若那位姑娘能醒,几位状态尚可,我便将所知的一些关于路途、关于南楚如今局势的零星消息,告知各位。之后,是去是留,悉听尊便。”
她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抹极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现在,容我先去为各位准备晚饭。山野粗食,怠慢了。”
说完,她再次微微颔首,转身出了正屋,走向炊烟袅袅的灶房。
屋内,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米粥在灶上“咕嘟”的轻响,和窗外归巢倦鸟的啁啾,交织成这南楚深山小村,一个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黄昏。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