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明亮起来,将青川镇的屋瓦街道都染着耀眼的金色。我坐在小白宽阔柔软的背羽上,左手紧握着系在它颈间的银链,靠心意相通指引方向。右手,那温润的榉木义肢,此刻静静地搭在身侧,玉石关节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小白展开洁白如雪的巨大翅膀,平稳地升上高空。风声在耳畔呼啸,地面院落,街道行人迅速缩小,变成棋盘般的方格与移动的黑点。我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渐渐远去的,被槐树浓荫半掩的青砖小院。心头那团因分别而起的酸涩悸动与惘然情绪,被高空烈风一吹,稍稍散开些许。
却又沉淀下更深难以言说的滋味。
契约那头,属于崔瀺的存在感,并未随着距离的拉开而立刻消散。相反,一种极其清晰得波动,正持续不断地从那端传来。不是言语,也不是具体的情绪,更像是被强行压抑的余震,失去了风眼却依旧盘旋的低气压漩涡。我能模糊地感知到其中的沉郁紧绷,还有一丝未必明晰的空落滞涩。
他最后那紧紧的一握,那句低哑保重,还有转身时僵直的背影。像烙印一样刻在我脑海里,与此刻契约中传来的晦暗波动相互印证。
他到底……在想什么?
是不甘?是未尽之言?还是仅仅因为那根重新连接又被迫扯远的灵犀之线,带来的不适?
我猜不透。就像我始终无法完全看透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下,究竟藏着多少汹涌暗流与冰封过往。
小白似乎察觉到我的心绪不宁,发出一声低低清鸣,调整飞行姿态,让气流更平稳些。我俯身,用完好的左手轻轻抚摸它颈侧光滑的羽毛,低声道:“我没事,小白。”
高空的风凛冽纯净,吹散眉宇间最后一丝郁结。我尝试着像之前练习的那样,慢慢收敛心神,将注意力从契约那端晦涩波动上移开,专注于眼前的旅程,专注于体内灵力的运转,也专注于,掌心中那枚已被焐得微温的平安扣玉坠。
距离果然是淡化一切联系最好的催化。
随着小白驮着我快要飞离青川镇地界,掠过片片山川田野,契约那头传来的波动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逐渐减弱淡化。就像墨滴入清水,起初浓烈晕染,而后被更多的清水稀释冲散,最终只剩下几乎难以察觉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底色。
不是曾经分别时那种带来空旷心悸的断开。这一次,更像是无限拉长的坚韧丝线,却终究会达到极限,一点点变得透明,稀薄,即将归于彻底的宁静,断离。
也好。我默默地想。本就不该再有太多纠葛。他是大骊国师,我是御灵门弟子。此番际遇,始于一场意外,终于一场沉默的交换与救治。那木手,那平安扣,那场雨夜的陪伴与晨光里的紧握,就当是这错乱时空里,一段终究要醒来的带着痛楚与温暖的迷梦吧。
丝线将断未断之际,心头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触及到那种即将了断后的,纯粹空白与轻松。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露出狰狞獠牙。
就在我飞越一片地势渐高的林木,转入茂密山丘地带时,异变陡生。
下方密林之中,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数道尖锐刺耳的破空厉啸,那不是箭矢的声音,而是某种特制带着倒钩与灵光闪烁的金属网弹射装置被激发。
“小白小心!”我心神剧震,失声惊呼,左手猛地勒紧银链,试图驱使小白拔高闪避。
小白瞬间警觉,长颈一扬,双翅奋力一振,垂直拉升。
但偷袭者显然早有预谋,计算精准。数张巨大编织着暗金丝线,边缘布满锋利倒钩附着麻痹灵光的大网,并非直射,而是在空中骤然张开,如同捕鸟罗雀,从数个刁钻角度交叉罩落,封死小白所有可能的闪避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