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渐渐地。
“叽喳!”
“啾啾!”
“咕——!”
先是院墙外老槐树梢头栖息的几只麻雀,像是被惊动,又像是被吸引,扑棱着翅膀飞起,绕着院落上空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仿佛在回应那简单的哨音。
更远处的屋檐下,陌巷间,越来越多的鸟雀被这蕴含着特殊灵韵的哨声吸引。燕子,黄鹂,甚至有几只平日难得一见的拖着长长尾羽的不知名野禽,都纷纷振翅飞来,加入这盘旋的队列。它们并非杂乱无章地飞窜,而是循着无形韵律,随着我哨音的高低长短,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流畅而优美的弧线。鸟鸣声与哨音交织在一起,和谐如暮色中的自然交响。
一直安静卧在廊下阴影里的小白,此刻也昂起了修长优美的脖颈。它没有飞起,但那双黑琉璃般的眼眸里,迸发出异常明亮的光彩。它张开雪白的喙,发出了一声清越悠长、充满喜悦与共鸣的鸣叫。
一声孔雀清鸣,仿佛是整个鸟群盘旋乐章的最高潮,穿透暮色,直上云霄。
成了!
虽然指法简陋,虽然音律简单,但以心念驱动灵力,通过特定频率与万物生灵建立共鸣的灵犀之感回来了!
哪怕只是最粗浅一丝。
哪怕只能引动这些普通的鸟雀。
哪怕远不及当时落鹰关前驾驭万马的恢弘。
但真真切切地,回来了!
巨大近乎狂喜的浪潮,瞬间冲垮了所有连日来的阴霾,绝望与自我怀疑。眼眶骤然滚烫,我的视线迅速被水汽模糊。甚至忘记了放下短笛,忘记了驱动那木手,只是怔怔地看着头顶那片因鸟雀盘旋而显得格外生动的暮色四合的深蓝天穹,听着耳畔那纷繁却悦耳的鸣叫与哨音余韵。
然后,我转过头,看向廊柱阴影下那个一直静立的身影。
崔瀺也正望着我,望见空中盘旋的鸟雀,望见我脸上那无法抑制泪水与狂喜的神情。夕阳最后一抹金红恰好越过屋檐,照亮他半边脸庞。我清晰地看到,他向来平静无波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彻底融化,深沉得近乎温柔的释然,还有一丝与我此刻心情共鸣的极淡欣慰。
所有的理智,矜持,顾虑,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几乎是踉跄着,从廊下石阶上起身,甚至顾不上膝上短笛滑落在地发出的轻响,用我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扑向他的身影。
左手,和那只刚刚奏响奇迹的温润木手,一起,不管不顾地,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脸颊深深埋进他胸前微凉的衣料里,感受到他身体因我这突兀举动而瞬间僵硬,但很快,那僵硬便化作了更深沉的,接纳的静止。
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衫。我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将连日来所有的恐惧痛苦,挣扎与绝望,以及此刻翻天覆地的狂喜感激,都化作这无声却汹涌的泪雨。
崔瀺没有推开我,也没有说话。
良久,一只微凉却稳定的手,轻轻落在了我因哭泣而颤抖的包裹着木手的右肩上,带着略显笨拙,却坚定的安抚。
他的另一只手,则迟疑了一下,最终,极轻落在了我埋在他胸前的头顶,如同抚摸一只受惊后终于归巢的雏鸟,极缓地一下又一下抚过。
暮色四合,鸟雀的盘旋与鸣叫渐渐平息,各自归巢。
院落里重归宁静。
只有晚风轻柔,槐叶沙沙。
廊下相拥的两人,一个无声痛哭,仿佛要将所有委屈与新生都哭尽。一个沉默相伴,承接这场泪雨,也承接这份失而复得的的微光。
这一次的拥抱无关契约,无关亏欠,无关任何复杂算计与立场。
只是在绝望深渊边缘徘徊了太久的人,终于抓住了救命绳索,喜极而泣时,本能地紧紧地,抱住了那个为她默默编织绳索的人。
而他,终于不再只是背对风雨,沉默守护。
他伸出手,接住了我。
接住了那片重新被笛哨与鸟鸣点亮的暮色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