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思迁立刻低头,诚惶诚恐道:
“属下冒犯,请教主责罚!”
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江归一手支着下巴,回忆着缓声道:
“因为静岚心法,只要修炼入门,就不可能产生入魔的执念。”
“宗门自然没必要杀我。”
或许是江归平易近人的态度,刘思迁打着胆子道:
“那您是如何入魔的?”
“如何入魔......”
江归喃喃着,突然,这个已是两鬓花白的男人先是肩膀颤抖,而后疯狂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因为我愚笨!因为我无能!!”
“可笑我静岚心法修炼大半生,竟是丝毫未入门!!”
他的唇角是那样张扬,压抑着控制不住的惨然和嘲讽。
可下一秒,他的脸庞就抽搐起来,竟是咳出不少黑血,沾染在衣襟,晕开血腥的殷红。
“教主!”
刘思迁紧张地上前,却被江归森寒的眸子钉在了原地。
只见他漫不经心地舔了舔嘴角,修长的手指随意抹过咳出的黑血,慢条斯理地用外袍细细擦过每一根手指,冷声命令道:
“滚。”
“是,教主。”
刘思迁没有异色地恭敬行礼,迅速离开了大殿。
对他们魔修来说,喜怒无常是太过家常便饭的事情。
一经入魔,就会性情大变、嗜杀嗜血,日日受心魔的折磨,甚至时不时暴起杀人。
像江归这样绝大多数情况都能保持理智,已经很令人吃惊了。
大殿中,江归的身影隐匿在无声的黑暗中,用手缓缓揉着自己的额角。
过了好一会儿,才堪堪摆脱眼前的重叠幻觉和暴戾情绪,深深叹了口气。
他慢慢站直了颀长的身躯,低垂了眉眼,安静地看着窗外的明月。
没来由的疲惫涌上心头,不禁苦笑。
好像,他一直都很累。
在静岚宗的时候很累,每日要修炼,要处理沔东峰的事情,要和同门交好、和别的门派打好关系。
离开了静岚宗也很累,要修魔,要打理断戮门,要打听战乱的局势,要不断思考怎么破局,怎么护住修真界。
他似乎没有一刻是放松的。
江归的眼皮颤了下,眼神流露出些许怀念。
倒也不是真没有放松的时候。
比如,师弟在身旁的时候,自己总是愉快的。
看他练剑,看他听课,看他和旁人说笑。
哪怕他什么也不做,自己都会感到安逸和温馨。
就连吹过发梢的微风都是那样美好。
可这样的日子,还是一去不复返了。
指甲掐入了手心,狰狞的青筋绷在手背,被放大的思念像无数挂着倒钩的铁网,扎着他的心脏,不断向内挤压,流淌出无数肮脏恶心的脓水。
黯然的血珠凝固在掌心,江归平静地看着自己满是褶皱斑纹、开裂衰老的手臂。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有了些侥幸的感觉。
还好自己这幅模样没被师弟看见。
他一定会觉得很脏吧。
当时刘思迁问自己为什么会入魔。
其实很简单。
静岚心法修至大成,就是心静如岚。
岚,雾也。
缭绕于山林,似混沌之初始。
一念成仙,一念入魔。
他不过是选择入魔罢了。
反正有师弟成仙,也不算没了宗门的名声。
过了良久,江归才收回目光,刚准备走回寝殿休息,就听见门口传来刘思迁的声音:
“教主,有一个自称是鬼公主的人来访,是否要接见?”
鬼公主?
江归的步子顿住,他想起了那个传闻。
在一片叫碧溪阁的坟地上,出现了一位自称鬼修的鬼公主。
鬼怪本身并没有什么奇怪,孤魂野鬼一类,自古以来都存在着。
它们不过是死后留下的执念,能利用死气,也就是魔气,来维系自身的精神状态,长时间附身于物品或活人。
常见的就是做噩梦、产生幻觉、心神不宁,凶戾些的则会索命复仇。
就算执念未完成,它们也会在世间慢慢消散,最后化为虚无。
但从来没有鬼怪能拥有肉身,像活人一样思考,甚至使用和修士一样的功法。
然而鬼公主却都做到了。
江归坐回主座,目光沉稳,坦然道:
“请她进来。”
下一刻,随着浓厚的魔气涌入,一个穿着朴素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面上带笑,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仿佛一个未出闺阁的姑娘,柔声道:
“见过江教主。”
江归动作未变,可疑窦顿生。
他从没说过自己姓江!
只见这名女子莞尔一笑,接着介绍道:
“我姓李,名欣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