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魂塔中。
仓颉咒文盘旋游荡着划过一道道暗金色光芒,是昏暗中的唯一一抹亮色。
“噌”地一声,塔的第七层中央突然燃起一簇幽红色的光。
“阿姊,他来消息了。”他点了一下那红光。
横梁上荡下一道纤细身影,她伸出戴着血玉镯的手,上头刻着一个“尽”字,然后也向那红光轻点了一下,那光旋即熄灭,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镯子主人的泠泠声音很是好听:“九年了,也是时候了。”
“阿姊我们什么时候下手?”
“今晚。”
“太着急了?”
“不,离六月廿四不过七日而已了。”
两人面对面,相似的眼眸中映着对方,早已没有了退路。
“走吧。”
夜晚,宝塔城内东北角的秀春街一改白日清闲正是热闹的时候。宝马香车来来去去,带来数不尽的纸醉金迷。开在这条街上的酒肆客栈金银铺跟着几座青楼昼夜颠倒,殷勤卖力,笑容虔诚。
这其中最负盛名的青楼当属一折梦。两年前还不过是中等偏上的排名,但因着来了一位样貌并非一等一但一手瑶琴无人能敌的花娘后,渐渐赶上了当时第一的不夜楼,后又因其在一次知州程大人宴请姜国来使时,一句“紫星亦鬼星”将断言“宝塔乃妖塔”的使臣给堵得说不出话来,便将不夜楼挤下了第一宝座。
“了了姑娘可算起了,程大人和冯员外他们都已经来了,就在三生梦呢!”一个小厮扣了扣门笑嘻嘻地传着话。
“晓得了,这就去。”她给自己选了一支简单的珍珠簪,她本就眉黛唇朱无须浓妆便玉净花明。
她伸手抱起瑶琴,袖口垂下,血玉镯浓烈得像是真要滴出血来了。
“了了姑娘。”一路上有许多人笑着向她打招呼,她微笑着点头。
三生梦门口的小厮打开门并向里头恭敬通传道:“了了姑娘到了。”
程靖涟紧了紧握着酒杯的手。他其实仍旧没有适应自己每次见她时控制不住的慌乱。
但还好,只是一瞬间。
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知州早已学会了即便心内波涛汹涌,也能表面风平浪静。
一旁的冯员外早已兴冲冲地起身迎了上去。
“了了姑娘,怎么又自己抱着瑶琴呢?绿漪就拨不出个人来吗?快快坐下,先吃点东西。”他伸手想去接手瑶琴,却被了了不动声色地避开,将琴轻轻放在一张琴案上。
“程大人,张通判,冯员外,周二公子,马半仙。”了了笑着福了福身,“来晚了,我赔一杯。”
说着便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了了姑娘还是那么爽快!我也来一杯!”冯员外自顾自饮了一杯。
其他人见这么个场面,便也各自饮了一杯。
“各位大人这么着可折煞了了了。了了何德何能呐。”说着又伸手向酒壶。
“了了。”程靖涟开口阻止道,“先吃菜吧。”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张通判心里直打鼓,他一直纳闷程靖涟明明也是个见惯风月场的,为何总是在这个了了在场的时候扫兴。若说是出于喜欢不想让她周旋在一帮男人里,他又不过摆出的是一副审视全局主持局面的样子,全然没有任何吃醋意味,而且他明明背靠当今太学院掌院前太子太傅杨礼,这几年积攒了不少家当,不至于包不下一个花娘,可是却全无阻止其他人接触她的打算。
“程大人体恤了了呢,了了承情。”她笑笑,“了了其实不饿,各位大人自便,不用迁就了了。”
她起身向琴,笑道:“了了最近新谱了一曲《风入松?人间尽》,给各位大人助助兴。”
长长的手指一弹一拨,伴着荡悠悠的旋律,她唱道:“也思人间应如是,处处闻喧嚷。喜怒哀乐怨憎惧,经年里,不过寻常。直到魍魉窃窃语,不及言辩已成鬼。
再见人间仍如是,风过雨不留。落英折枝残未消,又一场,汹汹而下。向使我有乾坤力,尽风尽雨尽人间。”
尾音还未落定,冯员外便热烈夸赞起来:“不愧是了了姑娘,这支曲子悠扬又不失顿挫,唱词也颇有豪迈之气,好曲!好曲!”
周二名唤周师鹏,是全场年纪最小的,不过十八九,学问一般,因为程靖涟是周家远亲,他爹遂要他多多跟程靖涟长见识。他看了一眼程靖涟似乎亦颇为沉浸其中,便也笑着文绉绉道:“是啊,这支曲子可太有大丈夫气概了,噢,应该说是了了姑娘真乃女丈夫也!”
程靖涟听完直觉不安,他淡淡道:“人间美好事也有很多,不至于就一力毁之。”
周二直想收回自己的好话。
了了抱歉般一笑:“是,程大人教诲的是。了了这支小曲不过填着玩罢了。”
张通判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即换上一张轻松笑脸:“大人你太严肃了罢,了了姑娘别放心上。不过说到正事,那耿环已着人查过了,本是鹿州人,家中就只他一人,在盗了邻家一方砚台后自觉无颜便一路行至本州。因此可算是无牵无挂之人。他这些天没什么问题吧?”
马半仙道:“有冯员外和周老爷的鼎力相助,一切都顺利。他不吵也不闹,只让我们给他备足笔墨纸砚……”
“写什么惊世大作麽?”冯员外好奇道。
“不,是个丹青手。”
“那画得如何?”
马半仙沉吟了一下:“贫道看不大懂画。”
冯员外琢磨了会儿道:“可惜。”
了了在心内冷笑了一下,但琴指依然翩翩。
好一会儿,程靖涟才缓缓道:“我一直在想这次换成牲畜怎么样。”
马半仙蹙眉不悦道:“程大人是要坏祖宗规矩不成?”
张通判连连否认:“误会误会,大人绝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这每三年必献祭一回也过于残酷了,若能用牲畜代替那不是皆大欢喜麽。”
马半仙阴沉道:“若献祭牲畜后反招祸患,这责任,大人您担吗?”
程靖涟:“若我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