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的一刹那，会议室里所有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林浅夏站在门口，感觉至少有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毫无遮拦地投射过来，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目光来自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有男有女，年龄看起来从三十到五十不等，但无一例外，都带着精英人士特有的精明、干练，以及此刻毫不掩饰的——审视，好奇，以及……淡淡的质疑。

会议室很大，呈长方形，中央是一张长长的黑色会议桌，桌上摆着几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投影仪遥控器，以及冒着热气的咖啡杯。正前方的投影幕布上，还停留着一页布满复杂算法流程图和数据的PPT。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微苦、电子设备运行散发的淡淡热量，以及一种紧绷的、亟待破局的工作氛围。

而顾承泽，就坐在长桌的主位。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微微靠着椅背，右手手杖倚在桌边，左手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长桌，平静地落在林浅夏脸上。

那目光，和昨晚在语音里一样，平静，深邃，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林浅夏就是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和一种……将她推到台前的、不容退缩的决断。

“进来。”顾承泽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林浅夏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手心瞬间沁出冰凉的汗。她捏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用刺痛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她迈开步子，每一步都感觉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走在刀尖。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却显得无比突兀的“嗒、嗒”声。

她走到长桌的一端，那里空着一个位置，似乎是特意留给她的，正对着主位的顾承泽，也正对着投影幕布，和满屋子审视的目光。

“坐。”顾承泽示意了一下那个空位。

林浅夏僵硬地坐下，将帆布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依旧粘在她身上，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她朴素的衣着，她紧张的神情，她年轻甚至带着点学生气的脸。

顾承泽没有多做介绍，只是用目光扫视了一圈会议室，然后，平静地开口，言简意赅：

“开始吧。”

开始？开始什么？

林浅夏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她茫然地看向顾承泽，用眼神无声地询问：我……我要说什么？怎么说？

顾承泽似乎看懂了她的无措，他几不可察地朝她面前桌面抬了抬下巴。

林浅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她面前不知何时已经摆好了一个小巧的无线演示器，和一杯温水。

他……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一股更加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是认真的。他真的打算让她这个“外行”，在这么多内行面前“班门弄斧”。

没有退路了。

林浅夏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恐慌和氧气一起挤压出去。然后，她伸出手，指尖因为颤抖而有些不太灵活，试了两次，才成功打开了自己那个廉价的笔记本电脑，连接上投影。

屏幕上，出现了她熬夜整理的、标题为“关于AI场景识别的一些不成熟想法（比喻版）”的简陋PPT首页。标题下面，甚至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卡通保安和一个逛街的小人。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几不可闻的、压抑的轻笑，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

林浅夏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耳根发烫。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忽略那些声音和目光。她拿起演示器，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但她努力站直了。

“各、各位老师，上午好。”她的声音起初有些发干，带着颤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细微，“我叫林浅夏。我……我不是技术专业的，对AI的了解也非常粗浅。接下来说的，只是我作为一个完全外行的用户，基于一些日常观察和胡思乱想，提出的……一些可能非常幼稚、甚至可笑的比喻和猜测。”

她先把自己放到了最低的位置，承认自己的“无知”。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降低期待、避免被过分嘲笑的方式。

“如果有哪些地方说得不对，或者根本就是胡言乱语，请各位老师……多包涵，就当听个笑话。”她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补充道。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没有人回应她谦卑的开场白，只有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等待。

林浅夏按下翻页键。PPT跳到了下一页，是她梳理的“核心问题”和“可能原因（瞎猜）”。

“我了解到，项目目前遇到的主要困难，是AI在复杂动态场景下的误判率和反应速度。”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目光不敢看任何人，只盯着投影幕布上自己的文字，“我瞎猜了几个可能的原因……”

她开始复述自己文档里的内容。用“保安认人”比喻数据偏见和缺乏场景知识，用“看人下菜碟”比喻动态任务权重调整，用“察言观色”比喻多维度信息融合……

起初，她说得磕磕绊绊，逻辑也有些跳跃，不时需要停下来回想。会议室里的气氛是凝滞的，甚至带着点尴尬的沉默。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质疑和不耐烦在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