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我的话,”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告诫的意味,“别相信任何人。”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那里面翻涌着林浅夏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疲惫,有深沉,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什么。
然后,他补充了后半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林浅夏心上:
“包括我。”
说完,他不再看她,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也隔绝了所有交流的可能。
别相信任何人。
包括我。
林浅夏僵在座位上,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她呆呆地看着顾承泽闭目养神的侧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唇角,脑子里一片轰鸣。
他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是在提醒她这个世界的险恶,还是在暗示……连他自己,也不值得她全然信任?契约是假的?感情是假的?还是……连“脸盲症”和“记得住”,也都可能是假的?
巨大的恐慌和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推开车门,怎么走下车的。直到冰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吹得她一个激灵,她才回过神来。
黑色的轿车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很快消失不见。
林浅夏独自站在宿舍楼下,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名片的手拿包,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顾承泽最后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
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沈牧之名片背后的字迹,也在眼前晃动。
他分得清你的脸吗?
两个问句,像两把冰冷的匕首,交叉刺入她的心脏,带来窒息般的疼痛和彻骨的寒意。
她浑浑噩噩地回到宿舍。苏清婉还没回来,宿舍里一片漆黑冰冷。她打开灯,走到书桌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瘫坐在椅子上。
手拿包掉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张米白色的名片,从未来得及拉紧的包口滑出了一角。
林浅夏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然后,她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伸出手,将名片彻底抽了出来。
她翻到背面,再次确认了那行字——“他分得清你的脸吗?”
深蓝色的墨水,娟秀的笔迹。沈牧之。
这个女人,到底知道什么?她想干什么?
顾承泽让她离沈牧之远点,说她不简单。可越是禁止,越是神秘,就越是让人忍不住想去探究。
林浅夏拿起手机,解锁,指尖在搜索栏上悬停了几秒,然后,缓缓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输入了三个字:
沈、牧、之。
点击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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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秒钟后,搜索结果呈现出来。
最上面的一条,是一个百科词条。词条配图是一张证件照,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大褂,长发披肩,面容清秀温婉,眼神宁静,正是今晚见到的沈牧之。
林浅夏的手指有些发抖,点开了词条。
词条内容简洁而专业:
沈牧之,女,临床心理学博士,毕业于XX大学(国际知名心理学府)。现任XX心理研究院高级研究员,XX大学客座教授。擅长领域: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心理干预与治疗、焦虑障碍、抑郁症,以及特殊感知障碍(包括面容失认症)的认知行为疗法与康复研究。
下面列着一些她的学术头衔、发表的代表性论文,以及参与的重大科研项目。
林浅夏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擅长领域”那一行。
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特殊感知障碍(包括面容失认症)的认知行为疗法与康复研究。
顾承泽的车祸后创伤,他的脸盲症……沈牧之的专长领域,恰好完全覆盖。
她是顾承泽的主治医生。她知道他所有的病情,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弱点。她也知道“月亮小饼干”。
而这样一个专业、权威、看似温和无害的心理医生,却在名片背后,给自己的“病人”的“未婚妻”,留下了那样一句充满暗示和挑拨的问话。
“他分得清你的脸吗?”
她问出这句话,是出于专业性的探究?是对病人状况的评估?还是……别有用心?
林浅夏盯着手机屏幕上沈牧之那张温婉宁静的证件照,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更加冰冷的不安和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瞬间攫住了她的全身。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踏入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加深邃、更加黑暗、也更加危险的漩涡。
而漩涡的中心,不仅仅是顾承泽,似乎还有这个……擅长治疗他所有“病症”的,心理医生,沈牧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