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只剩下冷渊一个人。他没有急着拆信,而是将那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蜡封已经干了,轻轻一挑就开了。他抽出信纸——不是宫中用的宣纸,是边关军中的糙纸,色发黄,边角毛糙,对光能看见纸浆里没有捣碎的纤维。
信纸只有一张,正面写满了字,背面空白。
冷渊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然后将信纸平铺在案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
信不长,字迹没有涂改,没有犹豫。落笔如云烟,收锋似雷霆,字字皆显铮铮铁骨。
“父皇:
见字如面。
儿臣已于三月初八抵京,现居袁府。路上遇了些小事,已无大碍,父皇勿念。
边关一别,匆匆数月。儿臣此次回京,除了探亲,还有一事想当面启奏——但思来想去,还是先写下来,请父皇御览。
儿臣在苍宇关数月,亲眼所见、亲身所历,有几件事不吐不快。
其一,关城粮道。苍宇关的粮草全靠风陵渡转运,路途遥远,关卡重重,十石粮能到关内的不过六七石。儿臣斗胆建议,在风陵渡设常平仓,由兵部直接管理,与地方漕运脱钩。每年秋收后,从临近州县调粮入仓,关内将士的口粮不从郢京发,直接从风陵渡支取。此举若能施行,可省去大半运输损耗,也能杜绝沿途盘剥。
其二,抚恤制度。儿臣在关内见到许多老兵,跟了袁将军十年、十五年,一身伤疤,老了打不动了,遣散回乡,连口棺材钱都没有。儿臣恳请父皇,重新核定边军饷银标准,并建立伤残抚恤和阵亡抚恤制度。将士们在边关卖命,朝廷不能让他们流血又流泪。
其三,斥候营的建制。苍宇关的斥候营,名义上有两百人,实际常年在编的不到一百。斥候的伤亡率是步卒的三倍,但待遇与步卒相同。儿臣在斥候营待了几个月,深知其苦。斥候需要识图、辨踪、骑马、射箭、潜伏、格斗,培养一个合格的斥候至少需要两年。如果待遇跟不上,没人愿意干,也留不住人。儿臣建议,斥候营单独建制,饷银加倍,战死者抚恤翻番。只有这样,才能养出一支真正的‘眼睛’。
其四,冬衣。儿臣到边关时已是深秋,亲眼看见有的士兵穿着单衣站岗,手脚冻裂,血粘在鞋上脱不下来。兵部每年拨付的冬衣,数量不足,质量更差——棉花是陈年的,不保暖;布料是粗麻的,不防风。儿臣恳请父皇,明年入冬前,为苍宇关将士换一批冬衣。不必多好,但求能御寒。
以上四条,是儿臣在边关数月的一点浅见。儿臣深知这些话本不该由儿臣来说。但儿臣不说,怕没人会说。
袁将军在边关守了十年,从不向朝廷叫苦。他不叫,不代表不苦。
儿臣在边关,学会了三件事——怎么杀人,怎么挨饿,怎么在零下二十度的夜里站岗不睡着。
但儿臣也学会了另外三件事——怎么敬重那些不叫苦的人,怎么记住那些死了的人,怎么在活着的时候,替他们做一点事。
父皇保重龙体。
儿臣慕辰叩上
三月二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