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忆北从北京回老家只需要一小时五十分钟。

但当初她从襄市走到北京，却用掉了一整个青春。

/

第一章

高铁还差十五分钟进站的时候。

俞忆北接到了高中好友涂涂的电话。

“喂，小北，我嫂子要生了！”

电话里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

涂涂说：“我现在得赶紧去医院！事态紧急，我安排了别人去接你啊，就这样，爱你，晚点见。”

涂涂说完就着急忙慌挂了电话。

但一直到高铁进站，俞忆北都始终不知道她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不知性别。

没有电话。

上学那会儿班上最神经大条不靠谱的女同学，最后留在家乡当了老师教书育人。

涂涂就是那个，每个人的学生时代都会有的，令人意想不到的意外。

等吧。俞忆北想没关系，反正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等到其他一起出站的人都被接走，来接她的那个人自然也就知道剩下的这个，便是[俞忆北]了。

九月中。

虽然一个月前就已经立了秋，但襄市此刻依艳阳高照。

华北平原上只有冬夏两个季节。

俞忆北抬头望向令人无法直视的刺眼白光，对此深信不疑，且深有体会。

行李之前都已经打包好寄到了涂涂家。

俞忆北出站时就只背了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一小瓶药、充电线和身份证这些零碎必需品。

“南城、南城、鹿县、鹿县、任城、任城……”

“美女走不走。”

“十块钱一位，还差一个发车。”

熟悉的乡音。

这么多年过去了，襄市车站外的黑车司机还是一样老套又直接的话术。

俞忆北侧身往旁边躲了躲，接着就被一个小孩顺着抓住了她白色衬衫的衣角。

“小俞姐姐。”

小孩奶声奶气瞪着一双大眼睛看她。

俞忆北一愣。

这就是涂涂说的，别人？

确认她没反抗，小孩直接小手拽着她就要下台阶。

“等等。”俞忆北拉住他，不太确定问：“你家长呢？”

小孩指了指路边停着的黑色越野。

俞忆北这才隔着车窗看到里面坐着的人。

黑色鸭舌帽，水泥灰大T，五官看不大清，但能看出来侧脸线条流畅，身材……好像也不错，看上去还很年轻。

“您好。”俞忆北被小孩拽到车前，凑近了说：“俞忆北，涂涂的朋友。”

“上车吧。”鸭舌帽没转头。

声音有些熟悉。

俞忆北狐疑着拉开车门先抱小孩上车。

直到，对方侧身接过副驾安全带帮她扣好，两人抬头短暂对视一眼，俞忆北这才把他认了出来。

“向南？”俞忆北声音里还是不太确定，极轻的颤音，随着呼吸浅浅起伏。

向南余光斜向后视镜里的她，笑着问：“变化这么大吗？”

浮在半空的心跳落下又不经意轻轻提起。

“不是。”俞忆北也抿了个笑，抓着安全带坐直了说：“挺久没见了，有些意外。”

“是挺久的。”向南说，“十二年？”

“十二年又四个月。”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十二年前拍高中毕业照那天。

俞忆北还记得是五月，盛夏，襄市刚下过一场暴雨。

以前她总觉得少年气是很可贵的、转瞬即逝的存在。

但是现在，三十岁的向南看上去却好像还是和毕业照上的他一样。

除了眉眼里又多了几分成熟，似乎并未被岁月席卷掠夺着带走些什么。

俞忆北回忆着，一直到车子出了路口才想起来问：“怎么是你来接的站？”

“说来凑巧。”向南眉梢一扬，侧脸向后示意：“本来是去学校给他开家长会的。”

家长会？俞忆北也不动声色抬眸看了眼后视镜里的小孩。

五六岁的年纪。

如果他大学毕业就结了婚的话，那，小孩也确实应该这么大了。

见她沉默，向南继续说：“涂涂是他班主任，所以我就从她那听说了你今天回来。”

高中毕业后，俞忆北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跟他们这届同学都断了联络。

这些年，涂涂是她在襄市仅有的还在联系的朋友。

俞忆北回过神，目视前方像是不经意问起：“你呢，什么时候回来的？”

向南也顿了下：“五年前吧。”

原来，他早就回来了。

接下来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向南安静开车，俞忆北扭头静静看向窗外。

襄市市区变化挺大的。

开了不少商场楼盘，也建了很多便民广场。

工作以后俞忆北很少回襄市，回来也都是出车站直接回农村老家陪姥姥。

所以在她的记忆里，襄市还是十年前的样子。

用现在的话来讲，俞忆北印象里的襄市还是千禧年的风格延续，是梦核的破旧与浪漫。

跟现在一点都不一样。

涂涂家在桥西，新修的公寓楼。

自己一个人住。

涂涂给了她公寓大门密码。

向南停好车，俞忆北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说谢谢。

向南没说话。

只有小孩在后面乖乖朝她挥手说：“小俞姐姐，再见。”

“再见。”俞忆北笑笑。

她对小孩其实没什么兴趣，但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孩挺讨人喜欢的。

漂亮、阳光、礼貌，像他爸爸。

俞忆北下了车，只是没走几步便听到车里人侧身探向窗外喊：“你说的谢谢，是真的吗？”

“什么？”俞忆北转身回头。

向南忽然笑起来说：“那就请我吃饭吧。”

黄昏要比白昼更明朗。

俞忆北轻轻蹙起杏眼。

恍惚中她记起来以前也是这样。

每次向南朝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就会画上一个明显的小括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