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1日,北京冬奥闭幕式圆满落幕,整座城市仍沉浸在冰雪盛宴的余温里,可金汐的世界,却早早被一层空茫与落寞笼罩。
她终究没能去送他。
赛后的收尾工作繁杂而紧凑,文件整理、翻译核对、事项对接桩桩件件都容不得耽搁。师兄秦辞已调回原岗,与她一同处理最后的工作,有了得力帮手,进度比预想快上许多,可金汐的心,却始终悬在半空,无处落脚。指尖机械地敲击键盘,目光却总不受控制地飘向手机,屏幕始终安静,连一丝震动都成了奢望。
工作间隙,她下意识点开手机,羽生结弦离京的视频与消息猝不及防地闯入视线。镜头里的他清瘦挺拔,身着白色日本队服,戴着口罩,对着前来送别的人群微微躬身,眉眼依旧温润,脚缠着冰袋从容地走向安检口,最终消失在通道尽头。没有喧嚣的排场,只有安静的离场,一如他的北京之行,满载热爱与遗憾,也盛满温柔与不舍。
金汐盯着屏幕,指尖微微发颤,心口骤然空了一块,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漫开一片又空又凉的酸涩。
他真的离开了。
离开了这片承载他冰上执念与荣光的赛场,离开了这个有她相伴的北京。
往后天各一方,山海相隔,他们还能有再相见的机会吗?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死死缠绕住心脏,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频频走神,秦辞在旁轻声提醒数次,她才勉强拉回思绪,可眼底化不开的落寞,怎么藏都藏不住。
好在收尾工作顺利结束,场馆的灯光渐渐暗下,金汐拖着沉重的身躯走出办公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刻的羽生结弦,或许早已冲上云霄,离这片土地越来越远。
手机恰在此时轻轻震动,专属的提示音让她心头一紧,慌忙解锁屏幕。
是羽生结弦的消息,语气温柔得像他本人的温度:
【汐桑,我已经登机了。谢谢你这些日子一直陪在我身边,还有你亲手画的《春来》,我会视若珍宝,好好珍藏。想来实在惭愧,此行匆忙,没能为你准备像样的回礼,离开前,我在房间为你留了一点东西,已经和工作人员打好招呼,今日先不必收拾我的房间,你有空可以过来取。最后,真的谢谢你,愿汐桑往后一生,平安顺遂,万事无忧。】
短短几行字,金汐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眼眶瞬间发烫湿润。她几乎没有丝毫迟疑,攥紧手机,快步朝着冬奥村运动员公寓跑去。
熟悉的楼道,熟悉的门牌号,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屋内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清浅气息。这里曾是他赛后休憩的小天地,他们曾在这里并肩静坐、轻声闲谈,她曾在这里温柔安抚他赛场的遗憾与不甘……一幕幕回忆历历在目,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房间整洁干净,他早已收拾好所有行囊,只在进门的桌案上,醒目地放着留给她的东西。
是那只她抱过的噗桑纸巾盒,安安静静卧在中央,绒面柔软温热。金汐轻轻拿起,纸巾盒下方,压着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信封上是他清秀隽逸的字迹,笔触温柔。
她的手指不住轻颤,缓缓展开信纸,一行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汐桑:
写下这封信时,我已在飞往家乡的飞机上。北京的这段时光,会成为我此生最珍贵难忘的回忆。我曾在这里拼尽全力,追逐心心念念的4A梦想,纵然未能圆满如愿,可我收获了远超奖牌的温暖与爱意,而这份温暖里,最让我心安、最难以忘怀的那一份,恰恰来自于你。
是你在我陷入低谷、自我怀疑时,默默陪在我身边;是你用温柔的话语,轻轻将我从阴霾中拉出;是你让我在遥远的异国赛场,感受到了跨越山海的安心与牵挂。这段旅程,因为有你,才变得完整而温暖,真正该说感谢的人,是我。
我留给你的噗桑,它一直陪伴着我,在我疲惫、失落、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总能给我力量与运气。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希望它也能替我陪着汐桑,在你未来的日子里,带给你勇气,带给你好运,陪你跨过所有难挨的时刻。
除此之外,有一件藏在心底很久的事,我想亲口以文字告诉你。
多年前,那个在河里,从溺水的危险中把你救上岸、紧紧拉住你的人,是我。
初见那日,我一眼就看到了你腕间的能量石手串。那是我多年前救你时遗失的,这类手串依人运势量身而制,我从来都没有忘记。只是初见时不便挑明,离别在即,我也不愿当着你的面言说,怕让本就伤感的分别,变得更加难挨,只好以这样的方式,向你坦白一切。
当年的惊险早已过去,那些不安与慌乱,也该彻底翻篇了。我不愿你再困于旧日回忆,更不想你心怀执念与亏欠,你值得放下所有过往,勇敢奔赴属于自己的崭新人生,向着光亮,活得自在耀眼。
能在北京与你重逢、相识相伴,已是我莫大的幸运。不必挂念,不必回望,愿我的汐桑,前路坦荡,学业有成,岁岁常安,年年尽欢。
羽生结弦】
信纸从指尖轻轻滑落,金汐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原来……原来是他。
童年在河里溺水、生死一线间拉住她、将她从水中救起的那个日本少年,那个她记了整整十几年、找了整整十几年的人,竟然就是羽生结弦。
一瞬间,所有的亲近与温柔都有了出处。
大概,自始至终,他都只是把她当作多年前救下的故人,像妹妹一般关照,所以才会在异乡这般亲近吧。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一滴接一滴砸在信纸上,晕开了淡淡的墨迹。她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指尖冰凉,连打字都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敲出来:
【羽生君,谢谢你。
谢谢你多年前救了我,也谢谢你这些天的陪伴,谢谢你给我的所有回忆。
我会听你的话,好好向前走,不再回头。
请你,也一定要幸福。】
按下发送的那一刻,她再也撑不住,抱着还带着淡淡气息的噗桑,靠着墙壁缓缓蹲下,无声地哽咽。
他愿她向前看,她便会努力遵从。
金汐拾起信纸,把噗桑紧紧抱在怀中,绒面的温热贴着心口,却暖不透心底的空落。她默默转身,关上那扇装满回忆的房门,一步一步走回宿舍,心神恍惚,步履沉重。
离京前夜,室友傅言收拾着行囊,两人并肩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彻夜长谈。傅言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真挚又认真:“金汐,一辈子能遇到让自己真心心动的人,太难得了。爱从来都是既无私又自私的,顾虑太多、牵绊太多,就永远无法抓住。有些心动,该冲动时,就要勇敢一点。”
金汐轻轻点头,心中一片复杂。
或许时间会慢慢冲淡一切,冲淡这场北京冬日里的心动,冲淡那个如春风般闯入她生命的人。
那一晚,她们聊了很多很多,从年少心事到未来期许,约定好每年都要相见,奔赴彼此的城市,分享各自的喜怒哀乐。相拥告别时,两个女孩都红了眼眶,这场冬奥之行,她不仅收获了成长,更拥有了弥珍贵的友谊。
离开当天,父亲驱车前来接她,一如当初送她奔赴岗位时那般。父亲一眼看穿她眼底的疲惫,却也满心骄傲——他的女儿,在这场国际赛事中扛起了翻译的重任,突破了自我,长成了更独立、更坚定的模样。
车子缓缓驶回熟悉的小区,她家本就在北京,这场落幕,不过是从短暂的工作回到日常的家。
回到家中,妈妈顾曼早已备好一桌热气腾腾的家常菜,满屋子都是熟悉的烟火气。父母的关爱与温暖,暂时抚平了她心底的酸涩,她也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可当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瞬间,所有回忆再次汹涌而至。
书桌上,放着他未曾收回的手套,柔软的面料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抽屉里,躺着他们交换的奥运徽章,见证着这场跨越山海的相遇;
手腕上,那串独一无二的能量石手串,依旧静静佩戴;
床头,他留下的噗桑,正安安静静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