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金汐和傅言便投入了志愿者工作。虽说两人都被分在花滑组,但赛事尚未开始,前期工作并不会分得太过细致,两人被临时安排到了不同岗位。金汐主要负责运动员签到登记、现场指引,第二天更是全程忙碌,负责引导选手搭乘大巴前往奥运村宿舍。
这两天来回奔波、不停走动,她几乎没有片刻停歇,整个人累得浑身发酸。当天晚上回到宿舍,她匆匆冲了个热水澡,便瘫倒在床上准备休息。和往常无数个夜晚一样,她习惯性地抬手去摸一摸腕间的手串,可指尖落空的那一刻,心里猛地一沉。
手串不见了。
这串手串对她而言,早已不是一件普通的饰品,而是她全部的安全感与精神寄托。金汐瞬间慌了神,拼命回想最后一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昨天睡前她还特意摸过,确认它好好戴在手上才安心入睡,那一定就是今天接送选手的时候弄丢了。
可她今天的活动轨迹实在太广,场馆入口、签到台、大巴停靠点、奥运村道路……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可能掉落。她越想越心慌,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傅言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连忙上前询问,得知手串遗失后,看着她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二话不说便陪着她下楼寻找。
担心大范围搜寻效率太低,傅言还特意帮忙借了一辆电动车,两人沿着金汐一天走过的路线,一点点仔细查找,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可夜色渐深,一路寻遍,依旧一无所获。
回到宿舍的那一刻,金汐再也绷不住,崩溃大哭。
傅言并不知道这串手串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只能默默坐在一旁,轻轻拍着她的背,安静地陪着她。
思绪,在眼泪中不由自主飘回了十多年前的那个暑假。
那一年,金汐只有八岁。父母要前往日本东京参加一场医学学术论坛,不放心将她独自留在家里,便一并带上了她,打算忙完工作后在日本稍作停留,顺便去仙台探望舅舅。舅舅在早稻田大学读完研究生后,便留在仙台一所大学担任讲师,还在当地娶妻安家,舅妈是日本人。
父母的论坛结束后,一家人前往舅舅家聚餐。大人们围坐在一起,聊着她听不懂的学术话题,金汐觉得无聊,便一个人偷偷溜出门玩耍。
那段时间她已经在附近住了几天,对周遭环境还算熟悉。她独自来到家附近的小公园,正值午饭时段,公园里几乎没什么人影。玩了一会儿,她觉得燥热难耐,便脱了鞋子,跑到公园的小河里踩水纳凉。
可刚下水没多久,她脚下一滑,被河底的碎石绊倒,重重摔进了河里。流动的河水瞬间将她冲离岸边,她根本不会游泳,只能在水里拼命扑腾,用中文大声哭喊着“救命”。
那时的她还太小,一句日语都不会说。
慌乱与恐惧攫住了她,眼泪还没来得及滑落,就被河水呛进鼻腔,胸口火辣辣地疼,双手无力地在水面拍打,呼救声越来越微弱。她渐渐耗尽了体力,小小的脑袋里被绝望填满,她不懂什么是死亡,只觉得呼吸困难、浑身发软,快要坚持不住了。
她好想爸爸妈妈,后悔自己不该偷偷跑出来玩水。长到八岁,她从没吃过什么苦,以为最难熬的不过是写不完的功课和考不好的试卷,可此刻,她无比希望自己只是乖乖待在家里写作业,就不会遭遇这一切。
意识一点点涣散,身体缓缓向水下沉去。
就在这时,一股有力的力道猛地拽住了她,将她拉出水面。她眼前一片模糊,完全看不清来人,只虚弱地在心里喊了一声“是爸爸吗”。耳边传来几句听不懂的日语,她早已没了力气,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救她的人身上。
那人带着她游回岸边,刚想将她放平在地上进行急救,却发现她的小手死死攥着他手腕上的手串。男孩没有犹豫,立刻把手从手串里抽了出来,俯身给她做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一遍又一遍,看着她始终没有反应,他的动作明显慌乱了起来。
终于,金汐猛地咳出几口河水,缓缓睁开了眼睛。因为昏迷缺氧,视线依旧模糊不清,只能隐约分辨出,救她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日本少年。
恰在此时,焦急寻找她的父母匆匆赶来,看到她浑身湿透、虚弱不堪的模样,吓得脸色发白。金汐听到父母的声音,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没一会儿便再次晕了过去。
父母对少年千恩万谢,坚持要带着他一起去医院检查。
检查结果显示,金汐只是呛水受惊,加上受凉发了高烧,住院观察即可;少年则只是些许皮外伤,应该是拖拽她上岸时被划伤,并无大碍。舅舅接到消息后也迅速赶来,还贴心地带了干净衣物,少年换上衣服后便打算告辞。
父母执意想请他吃饭致谢,被少年再三婉拒。想留下联系方式,他却笑着说自己还没有电话。
“叔叔阿姨,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想,是上天安排我在那个时候遇到她,让我有机会救她,这是天意。”
“小伙子,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最该谢谢你的,是我们女儿汐汐。如果你就这么走了,等她醒过来,一定会特别遗憾。这是汐汐在家乡寺庙求来的平安符,她一直说要留给对自己最重要的人。你什么都不肯收,就请收下这个吧,算是我们一家人最朴素的祝福,也希望你以后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看着两人恳切的目光,少年双手郑重接过平安符,小心翼翼地放进包的夹层:“谢谢你们。她叫汐汐对吗?希望她早日康复。”
说完,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金汐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烧已经退了。得知自己没能当面见到救命恩人,她满心遗憾,只能从父母的描述中拼凑出那个少年的模样。她也很庆幸,父母把那枚平安符送给了他,如果醒着,她也一定会这么做。
在她心里,那个哥哥就像从天而降的天使。
第二天办理出院时,她和母亲一起收拾东西,在床头柜上发现了一串黑色手串。
“妈妈,这是什么?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