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当天,天亮得格外早。
六点多,操场上就已经有人在搬椅子。跑道被水冲过一遍,塑胶地面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湿亮,主席台后面的音响线拉了一地,体育组和学生会的人在两边来回穿,脚步声、说话声、试麦的电流声全混在一起,把一整个早晨都搅得很热。
沈聆七点十分到学校。
她今天和往常有点不太一样。
校服衬衫还是那件浅蓝色,袖口卷得很利落,外面套了件薄薄的白色针织开衫,干净得几乎有点发亮。头发没束着,而是盘了个偏高的丸子头,后脑勺收得很松,耳后和颈边留了点细碎的发。风一吹,那些碎发就轻轻晃,贴一贴皮肤,又散开。
她甚至还化了一点很淡的妆。
只是睫毛被刷得更分明一点,唇色也比平时更有血色,眼尾那点弧被压得更清。离近了看会觉得她今天特别精神,远一点看,又只是觉得她整个人被晨光一照,好像比平时还要亮一层。
门口负责签到的高一学妹看见她的时候,眼睛都直了一下。
“学、学姐早。”
沈聆看了她一眼,弯了下眼。
“早。”
就这么一声招呼,那学妹脸已经红了。
旁边另一个抱着签到表的女生原本还低头找名字,听见声音抬头看过来,停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该干什么。
“学姐你今天……”
她话说到一半,又觉得这样盯着人看不太礼貌,赶紧闭了嘴。可眼睛里那点惊艳根本藏不住。
沈聆没接这句,只顺手替她把差点滑出去的签到表扶了一下。
“先看名单。”她说。
声音不高,还和往常一样。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离不开眼。
她走进校门的时候,太阳刚刚把那两排梧桐树叶照亮。碎金似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也落在她露出来的后颈上。丸子头把她整段颈线都让出来了,皮肤白得晃眼,连带着低头、点头的那些小动作,都显得格外干净。
操场那边已经热起来了。
班牌、矿泉水、广播台、开幕式方阵、运动员检录,所有东西都堆起来了。
“你今天状态不错。”班主任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像很满意似的点了点头,“就这样,待会上台很好看。”
沈聆应下来,脚步不停地往主席台那边走。
一路上总有人看她。
有班里男生看见她,正在搬水都差点把箱子磕到腿上;也有低年级学妹假装在递稿子,实则忍不住多瞄她两眼;连学生会一个平时话很多的学长迎面碰见她,都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本来要说“话筒在哪儿”。
许栀抱着一摞标签纸从广播台后面冲出来,远远看见她时,脚步都慢了。
“我去。”
她站在原地,眼睛从她脸扫到头发,又从头发扫回去,最后憋出一句:“你今天是来主持运动会还是来屠城的?”
沈聆把她怀里快掉下来的标签纸按回去。
“你先把你自己手里的东西拿稳。”
“别转移话题。”许栀压着声音,眼神还在她丸子头上打转,“你怎么今天突然想起来搞造型了?”
“主持上镜。”
“你少来。”许栀根本不信,凑近一点看她,“你还刷睫毛了是不是?”
沈聆没否认。
她今天确实是故意收拾过的。
倒也不是为了谁。
只是运动会这种场合,本来就值得她多上点心。她从不做没必要的精致,可今天是需要被很多双眼睛看着的一天——主席台、广播台、操场、老师、学弟学妹,甚至家长。她当然知道哪一种自己最适合这种场合。
这和喜欢谁没有关系。
是本能。
“你赶紧进去试麦。”许栀一边把她往里推,一边还不忘小声嘟囔,“我今天终于理解什么叫女娲毕设了。”
广播台在主席台右后方,一排桌子并在一起,堆满了话筒、备用电池、流程表和矿泉水。两个高一学妹看见她进来,明显松了口气。
“学姐,开场词最后一段还要不要再压短一点?”
“先念一遍。”
“好。”
学妹拿起稿子开始试。她站在旁边听,听到第三句时抬手打断:“这里停半秒。别抢,后面音乐会接。”
“哦哦,好。”
“再来一遍。”
沈聆一站进去,广播台这边原本有点慌的节奏立刻就被抚平了。她一出现,别人就会本能地把目光和希望都往她那儿放。
顾衡中途过来送二班的入场牌。
他一手拎着绳,一手拿着胶带,跑得额前头发都乱了,刚想把东西放下,抬眼看见她,动作先停了一下。
他不是第一次觉得她好看。
可今天还是不一样。
整张脸和脖颈都格外清晰,耳边那一点碎发被风吹得轻轻动,偶尔擦过下颌,像平静水面上漾出来的一丝很浅的纹。眼睛会先看向人,声音也比平时在教室里听到的更清一点,带着点主持前惯有的控制感,轻,不黏,偏偏让人心口莫名发软。
顾衡站在门边,闻到她身边那点很淡的香气时,甚至有一瞬以为是广播台边那束白花的味道。可再靠近半步,那味道还是在,很干净,像刚洗过的发和很浅很浅的花香混在一起,得离她足够近才闻得到。
“看够了吗?”
沈聆头都没回,只顺手把那张试好的稿子递给学妹。
顾衡这才回过神,耳后很轻地热了一下。
“我是在想,”他说,“你们班要不要考虑靠脸拿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