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追书网 > 重力坐标 > 第25章 隐园

第25章 隐园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豆浆机的嗡鸣是每天最早响起的闹钟。

我睁开眼时,天刚泛起一种很薄的青灰色,像被水稀释过的墨。我侧耳听了一会儿——厨房传来豆子落入容器的轻响,然后是水流注入的咕噜声,接着是磨盘转动的低频震动。林述总是比我早起四十分钟,说豆子要泡够时间,面要醒到位,一切都得按步骤来。

我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爬。走廊的感应灯坏了,我没修,因为林述在墙根贴了一条很细的荧光贴,是剧组用来标记走位的材料,吸了一天的光,夜里会浮起一道淡淡的绿线,刚好够指引我走到客厅。

他站在厨房里,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灰色家居服,头发翘着一撮,正低头看锅。豆浆在锅里翻滚,白色的浆液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握着木勺,手腕轻轻转动,划出一个很稳的圆。

“醒了?”他没回头,却知道我在。

他转过身,把滤好的豆浆倒进碗里,推到我面前。碗壁很快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沿着他的指节往下滑。

他随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那是我的围裙,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很幼稚的白色小花,他穿着有点紧,但从来没提过。

“这几天,”我捧起碗,温度从掌心传来,“你打算做什么?”

“跟着你。”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天气,

“你去哪测绘,我就在旁边看。不是打扰你,是……”他顿了顿,耳朵尖在蒸汽里泛着淡淡的粉,“是你工作的时候,我安静待着,比较踏实。”

沐晗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剥一个鸡蛋,动作很轻,蛋壳被完整地褪下来,放在小碟里,像一件被小心剥离的外衣。

我没有拒绝。

因为我发现,自从他住进来,我的工作室里开始出现一些不易察觉的变化——窗台上的灰少了,因为我总忘记擦而他记得;

那盏老是接触不良的台灯被修好了,用了一根剧组带来的电线;

甚至我丢在桌上的红铅笔,每天傍晚都会出现在笔筒的同一个位置,笔尖朝左,像某种无声的归位。

两天后,一封邮件改变了节奏。

发件人是我在东欧剧院项目时的前导师,王教授。

主题栏写着:“城市记忆数字化——老城区濒危街区测绘项目”

我点开附件

。那是一份由城市规划局与高校联合发起的委托项目,要对一片即将改造的老城区进行“记忆数字化”——在推土机进场前,用三维激光扫描、全景摄影和手工测绘,把每一条街道、每一面墙、每一道裂缝都转化为可存储的数据。项目名称很学术,叫“盲区的呼吸——非正式城市空间的临终记录”。

附件最后,王教授只写了一句话:

“那片老城区里有条旧街,你熟。我觉得你会想接。”

我盯着“旧街”两个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冷白色的,把我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那是我们初遇的地方。橘黄色的路灯,雨后的水光,还有他站在那片光里,低头看手机的侧脸。

“接了?”林述端着一杯水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下巴轻轻搁在我肩窝里。

“接了。”我说,把屏幕转给他看,“但有个问题。”

“什么?”

“项目要求至少两人在场。”我侧头看他,鼻尖蹭到他的脸颊,

“一个人操作扫描仪,一个人记录控制点。原来的搭档突然病了。”

他直起身,水杯放在桌上,发出很轻的“嗒”一声。

“我跟你去。”他说。

“你不是专业测绘……”

“我记数字很准。”他打断我,眼睛亮起来,

“而且我熟那条街。比谁都熟。”

他说的“熟”字,落在空气里,带着一点只能我们能听懂的重量。

那条街对我们而言,从来不只是地理坐标。

项目启动会在城市规划局的小会议室里举行。

我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灰色工装裤,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皙的皮肤。林述坐在我旁边,戴着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穿一件没有任何logo的深色外套——他现在是小范围出圈的演员,虽然还不算大红,但已经有人能认出他的侧脸。

会议很短。

负责人指着投影上的街区地图,用激光笔圈出一片区域:“这片是重点。下个月就要进场施工,我们要在此之前完成全部扫描。特别是这条旧街,”激光笔的红点停在一个熟悉的位置,“有商业价值和历史争议,优先处理。”

我看着那个红点,那是街中一个报刊亭的位置。

“有争议?”我问。

“早年有些非正规建筑,没有产权登记。”负责人含糊地说,“你们只管测,不要管其他。数据交给我们就行。”

我没再追问。但我注意到,负责人说到“非正规”时,激光笔的红点在报刊亭后方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那一秒的停顿,像演员在台词里一个不该有的呼吸,暴露了什么。

第一天进场,是个阴天。

旧街比我记忆中更安静了。报刊亭还在,但已经不卖报纸,改卖瓶装水和廉价的塑料玩具。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坐在折叠椅上打瞌睡,收音机里放着戏曲,声音被风撕成碎片。

我架起三维激光扫描仪,三脚架撑在石板路上,气泡水平仪里的气泡微微晃动,我耐心地调整旋钮,直到气泡停在中心。林述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手里捧着记录本,上面是我提前画好的测站分布图。

“第一站,S1,坐标我已经校准过了。”我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街道的睡眠,“你帮我看后方交会,那盏路灯,对,就是我们第一次……”

“我知道。”他说,眼睛看着那盏橘黄色的路灯,嘴角弯了一下,“那盏灯。”

扫描仪开始转动,绿色的激光头以一种恒定的速度旋转,发出很轻的嗡嗡声。光束打在墙面上、地面上、报刊亭的卷帘门上,无数个点被捕捉,转化为数字,存入硬盘。这是测绘最枯燥的部分——等待,记录,等待,记录。

林述做得很好。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我需要时递上水瓶,在我弯腰时用手护住扫描仪的边角,在我记录时安静地站在我身后,替我挡住街角灌进来的风。

第一天,数据正常。

第二天,数据正常。

第三天到第六天,我们完成了旧街主干道的全部扫描。激光点云在软件里逐渐拼合成一条完整的街道模型,每一面墙、每一扇窗、每一块松动的石板都被精确地还原在虚拟空间里。我坐在工作室里,逐帧检查数据,红铅笔在图纸上偶尔标注一些微小的误差——但都在允许范围内。

直到第七天。

那天林述没去现场。他留在家里,说要把半个月的空档计划整理一下,其实是前一天的整理剧本让他凌晨四点才睡。我一个人去的,只带了轻便的手持扫描仪,想补测几个之前遗漏的死角。

我站在报刊亭后,对着那道围墙,启动了扫描。

手持仪器的屏幕很小,数据实时滚动。我看着跳动的数字,起初没有在意——墙体厚度0.24米,正常;高度2.8米,正常;表面平整度偏差3毫米,在允许范围内。

但我回到工作室,把数据导入主模型,进行阴影面积计算时,屏幕上的数字突然僵住了。

内部阴影面积:比外部轮廓大了0.3米。

我重新校准了仪器。第一次,以为是手持扫描仪的温漂;第二次,以为是导入时的坐标系错位;第三次,我给林述发了消息,然后独自回到现场,在凌晨四点的旧街上,用全站仪重新测了一遍。

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全站仪的三脚架支在石板路上,气泡水平仪里的夜灯发出幽绿的光。我透过目镜,看着十字丝对准墙根的基准钉,然后读数。

0.24米。标准单砖墙。

但我没有离开。我绕着墙体走,在报刊亭与墙形成的夹角处停下。这里的光线很暗,月光被报刊亭的顶棚切去一半,只剩下很细的一条落在墙根。我蹲下去,手指沿着砖缝慢慢摸,忽然触到一处异样——填缝剂的颜色比周围深一点,像被修补过,而且修补的时间不短了,表面已经风化出细微的裂纹。

我用指节轻轻敲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