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才浑身颤抖着,泪模糊了面:“留步,杨娘子请留步,奴才求姑娘留步。”
“十四年前的那个冬天,殿下未能赴约,殿下在东宫枯坐了一夜,是日殿下前往骊山,自后寒邪入体,七日卧榻。”
姜朔玉似冬雪寒霜般的眼看向茂才:“退……下!”
茂才不走。
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殿下最喜欢秋猎,亦最喜欢迎着风雪漫于骊山,登高远望,一览我王朝风光。更是喜欢同公主一样打马球,迎着大好春风赛马踏青。”
“长安世家里的公子哥,殿下年少时常随左右的,他们可以不畏雨雪天,想出门游乐就游乐,蹴鞠、马球、冰嬉、赛马,他们可以肆无忌惮的去参与,但……殿下不能,再也不能。”
“他不能像寻常郎君一般平安康健的过活这一世,他不能再给予姑娘任何。”茂才泪眼婆娑,一滴一滴落在衣袍上:“杨娘子,你感受到了吗?殿下身处的东宫里,到处都是汤药的味道,逢炎热酷暑天无风的日子,药气久久不会散去。”
“殿下与姑娘,不是殿下不想,而是殿下不能……”
姜朔玉仍然一只手捂着胸口,轻轻咳了起来。
而后他一声令下,此刻带着不怒自威的储君威仪:“孤让你退下!”
姜宝来在旁看着面无血色的胞兄,这些,这些她从来都不曾知晓,也从没有人肯让她明白。
十七年前元正那日,阖宫举宴的那一夜,阿兄是自己投下湖的!
阿兄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而雪白的薄衣上因牵扯到那日的伤口,渗出醒目的血迹。
她记得阿兄曾对她说过,当年阿娘拼命生下她时,阿娘气息微弱的最后时刻他也曾见过那触目惊心的血色。
阿娘说一株双花,他们要永远相互扶持,不离不弃。自后阿兄说此生他成为她的兄长,他定会保护好她。
前半生护手足,后半生以天子之责,护国佑民。
她看向姜朔玉肩头新添的那处伤口,雪衣渗出的红痕,与茂才道:“去寻一个信得过的医者来。”
茂才领命,擦干了面上的泪痕忙朝廊庑奔去。
姜朔玉却一手阻拦,声音低沉:“乐宁,带着她离开。”
姜宝来定定望着他,问他:“阿兄?何为一株同生?妹妹明白了,那阿兄可明白了?”
内宫姜朔玉的心腹医者给他上了药,包扎好,又默不作声地躬身退下。
一面山水屏风后,杨湘君伫立在后,待宫苑的殿门重新闭合,医者离去,茂才道:“姑娘不走就好。”
“今日有些话奴才不得不说了,奴才看着殿下这些年一个人在前硬撑着,奴才自幼就伴殿下身边,殿下不说,但奴才替他心里苦。有些话今日说明了也好,公主今日也在,何况珵世子还在宫里头不知是何状况。”
姜宝来听此一句忽地一个眼风扫过:“什么程世子?”
这个敏感的字眼……
因程晚姓程,今日在钟记绸缎铺分别后到目前为止,她还不曾见过他。她今日派多吉去了一趟大理寺等到了沈川被投下牢狱的消息便来了东宫,尚还未来得及过问其他一概事宜,应该不会这个时辰去她的长乐宫吧?
那岂不是扑了个空?
茂才看向姜朔玉:“殿下,如今既走到了这一步,有些事公主终究会知道的。”
姜朔玉面上带着一丝惘然。
茂才道:“此事还要从当年将门元家满门战死边关说起……”
“当年先皇将元聿大将军的遗腹子淮南王收为义子,淮南王虽仍承元家之姓,但当时先皇将淮南王视为亲子与昔时还是皇太子的陛下无异。公主自是知晓,当年谢、元、魏三姓几代交好,皇后娘娘视淮南王更是为亲兄,淮南王因自幼在皇家长大,更是与陛下手足情深,但当年先皇待陛下因储君之身的缘故,十分苛刻,待淮南王却是疼惜非常,亲自悉心教养。”
“身为皇室的储君,未来的天子,又如何能……”茂才说到此处戛然而止。
但姜宝来听懂了,她问:“你是说父皇与淮南王并不是表面上的情同手足?”
茂才唇瓣翕动:“回公主,正是。”
姜宝来听罢看向木榻上的姜朔玉。
姜朔玉轻咳了几声,抬起头看向那扇屏风后,月光折射进小窗照亮的一道身影。
他又忽而回眸,看向那张与他生得极为相似的面孔,嘴角含着笑意:“乐宁,我乃中宫谢氏所出的嫡长子,且阿娘与父皇自幼青梅竹马,因阿娘之故,父皇一定会喜爱我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