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时,公主府大大小小的院子落了锁,覃楹从顾绮处回来忧心仲仲与雾萝谈心:“顾娘子还是老样子……”
姜宝来却一夜未好眠,朦胧里似恍恍如梦。她梦见了前世,梦见了过去十八年的种种。
夜凉如水,凉台上的一面闭合的小窗忽地随风吹散开,自檐上垂下的纱帐也随之微动轻晃,满室的珠帘也在风过时叮叮作响。
昏昏大雾里,一白衣女郎,手提着一盏明灯,白衣盛雪,乌发长垂,立在氤氲中。
女郎满面素白,未敷脂粉,耳畔忽听得那飘渺白雾里响起一声高语:“你要为何人改命?”
女郎不疾不徐走过,再提着明灯朝茫茫白雾里去探,却发现她竟只身在自己的长乐宫。白雾已在刹那散去,而头顶也随之多了一轮明月。
白衣女郎再欲提灯朝漆黑,一片死寂的凉台上一探,却发现凉台下的一片碧波,女郎忽地下意识倒退一步,耳畔却忽地响起一阵阵仓促焦急地脚步声。
“殿下——”
“太子殿下——”
姜宝来寻着声音一步一步走过,却发现不知何时竟身在那座高耸的深宫里。
姜宝来眉心微微蹙起,再回头去寻覃楹与雾萝的身影,却发现除她外不见一人踪迹。
而自己,明明在早间从崇文馆回府后便再不曾出门,又是在何时去了阿兄的东宫?
姜宝来尚来不及过多的思考,便见远处的廊下一行目露慌张的宫女急朝着一间屋室走去。
姜宝来鬼使神差地提灯走过,却见自己的胞兄唇无血色,卧于床榻之上,周遭围满了御医与暗自呜咽的茂才。
姜朔玉一手撑着床沿,突地口吐一口鲜血,随后重重倒于床榻之上。
耳畔再是一声声呼唤。
姜宝来见此面色大变,提着那盏明灯朝床榻上紧阖着双眼的胞兄走去:“阿兄——”
天光大亮,却是一室的明朗与静谧。
姜宝来从梦中惊醒,脱口而出一句“阿兄”,可身侧却是仍然忧心仲仲的覃楹。
覃楹立在床榻边,听见动静撩开罗帐上前一看,正见公主满面煞白,失魂落魄。
覃楹自十一岁少龄随公主侧,却从未见过这般失态的公主。她唤过跟在后面进了屋子的覃楹,忙道:“快去唤御医。”
姜宝来却一手按住了覃楹,无精打采道:“不必。我只是做了噩梦。”
覃楹道:“夜里起风了,婢子来瞧公主见公主睡不安宁,便点了一炷安神香。”
姜宝来闻言鼻间微动,一缕檀香缓缓入鼻,她忽地想起昨日的梦魇里,白雾中的一声高语。
覃楹看着公主下了榻又坐在了铜镜前,对雾萝道:“小萝儿,快来为我梳发。”并与她说:“今日的粉多覆些。”
覃楹从铜镜里望去,见公主眼下的一片乌青,上前问:“公主可是要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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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长乐宫若干忠仆,随着公主登上了草木苍翠茂盛的青龙寺。
雾萝跟随在侧,瞧着施施然朝古刹里走去的公主,心下疑虑。
公主的原意是来去青龙寺小住一些时日,但雾萝侍奉公主多年,却还是头一遭见她留宿寺中。
空山住持带着小沙弥亲来迎他们的“招财神”,雾萝理了行囊,又出了屋子朝半山腰望了望。
果然不见覃楹的踪影。
今日公主离府时,命覃楹去了趟沈家。雾萝听着公主的意思,竟是因为那盒粉碎的唇脂,公主很是喜欢,命覃楹走上沈家一遭,再去与湘君娘子讨来一盒。
之后覃楹自会来寺里与他们汇合。但还在公主府的顾娘子。雾萝想起早间的情情景,那顾娘子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那座小院,抱着廊庑的柱子便不撒手。
公主只无奈道:“这是真把我的长乐宫当家了,罢了。”
覃楹回来时,正见随行来的侍女们与雾萝在院子里的深井中镇着凉瓜,而公主正与这坐寺院的新住持说着话。
客房的门扉大敞着,覃楹能瞧见公主正板着一张面,一双明眸含着怒意。而那个新住持却只能瞧见他的一身素色僧衣与他单薄的背影。
覃楹见此便规规矩矩地立在客房外,等着那新住持离去。
过不久,那法号为空山的和尚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覃楹见此垂着眸稍稍避让,恰逢公主在屋子里朝她问:“东西取回来了?”
覃楹闻言抬起了头,正欲回禀,却是与那眉清目秀的和尚眼神一个互望对视。
覃楹尚未来得及将目光移开,空山已先一步飞快地躲闪避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