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认真回忆起来,原是那句:程子煦,如若我也这般重视你呢?
程晚说:“子煦待乐宁,亦是臣待公主,珍而重之,从一而终。”
姜宝来想着大理寺牢狱里的赵鸣,道:“从一而终,也要看我有没有那个命,天底下想害我的人可不止那蠢蛋一个。”
身旁卖糖人的老伯瞧见面前一双“打情骂俏”的金童玉女,郎君玉树临风,小娘子花容月貌。看着自己冷清无人光顾的摊位便起了心思。
吆喝道:“郎君可要给小娘子买一个糖人?吃了老汉的糖人保你你侬我侬,情意绵绵。”
二人:“……”
程晚以为公主会再次拉着他离开,谁料,她却道:“程子煦!我要吃糖!”
程晚温和的眉眼漾起,从佩囊里拿了银钱递给了老伯。
姜宝来眨了眨眼,随后莞尔一笑:“我带了钱。”
“但是我只想吃你买的糖人行不行?”
程晚轻声道:“公主还想吃什么?”
姜宝来盯着他看:“方才还改口称乐宁,怎么没一会儿就一口一个公主一个臣?”
说着她走进了一些,与他贴近:“你,叫我乐宁。否则我不介意大庭广众之下再亲你一口。”
程晚一时哑然。
但在姜宝来眼里看起来却是娇羞无措。
她叹了一叹,道:“程子煦,我那姑母,仪阳长公主不知你知不知?她那公主府里养了许多的吹奏郎君,大庭广众之下抱一抱啊!或是姑母一时兴起拥吻一番,这都是常事。前几日姑母也不知怎么想的,还要送给我几个,可是姑母她老人家殊不知,我也想如程郎一般,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程子煦,你说那些吹奏的郎君有你好么?不若我与姑母去说说,我改了主意,让她送给我几个?”
程晚抿了抿唇,眉眼间再没有往日的春风和煦,反之如长安的飞雪。
姜宝来正想着他会说些什么。不行?臣不敢议论公主?还是一些什么……
程晚却道:“乐宁,不会。”
那一双眼,明亮生辉,就像有一年秋猎她所得的一只野鹿。鹿儿湿漉漉的一双眼,灵动可人。
姜宝来蓦地跺了跺脚,低声道:“程子煦,你这个狐狸精!长安怎么来了你这么一个‘妖怪’。”
说着她对那卖糖人的老伯道:“今日我穿的不美,经不住画,画他好了,就画他。”
程晚在原地耐心地等着老伯画糖人,姜宝来却是闲不住的性子,感到无聊又去看起了一旁的摊主手里捏的面人。
瞧着摊主手里的小鸟,她忽然想起她有一只木雕的小鸟,刻得栩栩如生,阿兄说是在西市胡商手里买来的。
姜宝来看了一会儿又觉得没那么新鲜了,正想去别处看一看,一转身却见程晚捧着一油纸包站在了自己面前。
她眼皮一跳:“你,怎么神出鬼没的。方才不是还在那儿?”
她朝着画糖人的小摊扬了扬下巴。
程晚笑着将油纸包打开递了过去,姜宝来垂下了眸。
里面竟是饴糖。
姜宝来一愣。
平日里或新岁宫宴,下人们呈到她面前的都是宫中特制的精美糖果,一颗颗晶莹剔透似琉璃又似琥珀,或是浓郁的乳糖、桂花糖,便是民间样式寻常的冬瓜糖也要由宫人换着画样递上来,却从没有人将最原原本本的一包饴糖送到她的面前。
就如她与他的每一次偶然相遇,好像都是原原本本的他,毫无遮拦,纯粹无杂。
街市里一匹骏马横冲直撞,从一条街穿过了另一条街,险些撞了过来。
多吉在远处正要上前保护公主,下一刻却见那布衣郎君下意识将公主拉到了一旁,将她护在了自己的身前。
为此,多吉深深看了一眼程晚。
沿街闲逛的百姓们心有余悸,一小儿被父亲带到了肩膀上,哈哈笑:“阿耶是大马,阿耶我也要吃糖,今日是我的生辰,我要吃糖,还要吃糕!”
姜宝来问:“程子煦,今日也是你的生辰?”
程晚温和一笑:“去年仲冬时节已经过了。”
姜宝来不知为何,脑海中蓦地想起他昨日所说:子煦自幼失双亲,现下一人在长安。
程晚吃下一颗饴糖,低垂着眼睫说:“从前吃药或生辰时阿娘怕我会因为药苦,常常买了饴糖给我。但阿娘并不知道我并不觉得苦,将糖都给了阿娘。后来阿娘走了,她走后的每一年我都会买下一包饴糖。长安贵人诸多,我不曾见过售卖饴糖,饴糖在诸位贵人眼中低廉,但在贫苦百姓中却是这世上最美好的糖果。”
他的声音很是温柔,神态也格外温和,说话时一字一句就如一阵春风拂过,轻轻柔柔地说着。姜宝来听在耳里,心里不由得在想,到底是何种人家,何种品性的阿耶阿娘,能教导出这般温润端方的儒雅之士。
姜宝来眉梢轻扬,不觉间笑意从眼底渐渐地漫了出来。
可他自幼失双亲,家中老翁也长逝了。大抵是天性使然吧。
那她的脾性像谁呢?不似父皇也不似母后更不似阿兄。她不禁在想。
而后,姜宝来转过头扫视了四周,果然见街市两旁售卖的都是一些制作精美的糖果,香甜酥脆的芝麻糖、或是波斯的狮乳糖。她问:“那你怕什么?”
“清澈见底的河流。”
姜宝来听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句,一时有些茫然,正要再问,老伯却画好了糖人。
竟是两个。
程晚正要再付多出来的糖人银两,老伯却摆摆手:“老汉从十岁起跟阿耶画糖人,画了五十年,也从未见过这般般配的小娘子与小郎君。就像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今日送给你们了。”
程晚微微一笑:“多谢。”
老伯又问:“老汉唐突问一句郎君,二位可是新婚不久?还是在热恋中?”
姜宝来忽地笑:“老伯啊,你猜错了,都不是。”
沿街四处闲逛的百姓,有豆蔻年华的少女,三两结伴瞧见程晚手中的糖人,再瞧见手拿糖人的俊俏郎君,纷纷面色一红,迟疑着,没过多久便都纷纷光顾到老伯摊前买起糖人来。
几息间,本是冷落的摊位忽地围满了妙龄女郎。
程晚将糖人递了过去,姜宝来却只接过了他的那个糖人,将她的那个留给了他。
姜宝来明媚一笑:“程子煦,那今日这祝福相比去年的仲冬时节我送上的有些晚,那便比他人早一些,更早一些,祝你今年的生辰,生辰喜乐、诸事如意、岁岁康健,嗯……早日平步青云,紫袍加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