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夏是在一个秋天的傍晚求婚的。
没有鲜花铺路,没有烛光晚餐,甚至没有单膝下跪。他只是在下夜班后,拎着两碗粥来到朱诺家,看着她一口一口喝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她手边。
“不是什么大牌子,”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交代工作,“但我挑了很久。你戴上试试,不合适可以换。”
朱诺低头看着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没有打开。
“瞿夏……”
“你不用现在回答。”他打断她,嘴角弯了弯,眼底却有她不敢直视的东西,“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准备好了。”
那枚戒指在桌上放了三天。
三天后,朱诺把它还给了他。
“对不起。”她说,“我不能。”
瞿夏看了她很久。
“是因为他吗?”
朱诺没回答。但她沉默的那一刻,瞿夏什么都明白了。
他点点头,把戒指收回口袋,站起身。“我明白了。”
那天之后,他们还是照常约会,照常吃饭,照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瞿夏没再提戒指的事,朱诺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到那个周末。
瞿夏值完夜班,想给她一个惊喜,直接来了她家。按开指纹锁,他推门进去,看见玄关多了一双男士运动鞋。
不是他的码。
客厅里,朱诺和七仔正坐在沙发上。七仔的手搭在她身后的靠垫上,凑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个人笑得正开心。那笑容瞿夏见过,是朱诺真正放松时才会有的样子,和他在一起时,她很少这样笑。
空气突然安静了。
七仔看见他,下意识把手收回去,站起来打招呼:“瞿医生。”
朱诺也站起来,脸上丝毫不见慌乱:“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值大夜班吗?”
瞿夏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着七仔,又看着朱诺,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打扰了。”他说。
转身离开。
朱诺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看见他的眼睛,是那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平静。
瞿夏没有吵架,没有质问,只是在第二天发了一条微信:
「我想了想,我们不合适。分手吧。」
朱诺打电话过去,不接。去三院找他,护士说他请假了。去他家堵门,门铃按了半小时,没人应。
一周后,她收到一个快递。是之前落在他家的东西:一件外套,一本书,还有那枚戒指。
戒指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你心里住着太多人,住不下我了。祝你幸福。」
朱诺握着那枚戒指,在阳台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心里住着的那些人——柯东宇,七仔,还有那个从小到大的影子——他们其实都是同一个人。
是傅云舟。
一直都是傅云舟。
想明白了又怎样呢。
朱诺从彭菁菁那里听说,傅云舟和李佳楠的婚期定在来年五月。请帖已经发出去了,听说婚礼订在了城郊的一个庄园,光场地费就六位数。
“李律天天在朋友圈发试婚纱的照片,”彭菁菁小心翼翼地说,“挺好看的。”
“哦。”朱诺说。
挂了电话,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给沈思凡发了一封邮件:
「美国的包装工厂项目,我想去。」
沈思凡的电话五分钟后就打过来了。
“你想清楚了?那边至少得一年。”
“想清楚了。”
“朱诺,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因为傅云舟?”
朱诺没说话。
沈思凡叹了口气。
“去吧。”他说,“换个环境也好。但记住,思追随时等你回来。”
休斯顿的日子,比想象中更慢。
朱诺住在医疗中心附近的一间小公寓里,窗外是德州特有的那种辽阔天空——蓝得近乎透明,云朵低得仿佛伸手就能够到。每天清晨,她被阳光叫醒,自己煮咖啡,站在窗前看邻居遛狗,看墨西哥园丁修剪草坪,看日子一天天不慌不忙地过去。
工厂的事不算忙。美国的审批流程冗长而刻板,她有大把的时间发呆。
周末的时候,她开车去加尔维斯顿看海。墨西哥湾的海水不是想象中的湛蓝,是那种灰蒙蒙的绿,但海风是真的,一望无际也是真的。她坐在码头上,看渔船进进出出,看海鸥为了薯片打架,看夕阳把整个海湾染成橘子汽水的颜色。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
她想,原来生活还可以是这样。
去洛杉矶看小小是临时起意。
周昊在机场接她,黑了一些,也壮了一些,穿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比以前深了。
“二手车市场,起早贪黑,挣的都是辛苦钱。”他挠挠头,“比不上你们这些精英。”
朱诺没接话。她看见站在他身后的小姑娘——十二岁的小小,瘦瘦高高的,扎着马尾,眉眼间有周昊的影子,也有她的影子。看她的眼神却是陌生的,甚至带着点审视的冷。
“叫妈妈呀。”周昊推了推女儿。
小小没叫,转身走了。
周昊尴尬地笑笑:“叛逆期,提前到了。”
那天下午,小小一直躲在自己房间里不出来。朱诺坐在客厅里,听周昊说美国市场有多不景气,满地都是骗子,比国内挣钱难多了。
“后悔过吗?”朱诺问。
周昊沉默了很久。
“后悔有什么用。”他说,“当年那些混蛋事儿,把一个好好的家拆散了。现在想想,什么都比不上闺女重要。”
他又提起柯东宇,唏嘘不已。
“那会儿我俩,多傻啊。争来争去的……”他低着头,搓了搓手,“后来他走了,我才想明白,这世上,没什么比活着重要。”
他抬起头,看着朱诺。
“咱们都得好好活着。”
那天晚上,朱诺住在曾经的客卧里。小小的房间灯亮到很晚,她站在窗边,看着那盏灯,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让任何人进来。
这两年,她自己日子过的浑浑噩噩,周昊也防着她跟小小联系,有时候大半年母女俩都没有一点交流。她的确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
第二天临走时,小小终于开口了。
“你还会来吗?”
朱诺愣了一下,点点头。
小小没再说话,转身跑回屋里。周昊送她去机场,路上说:“她就是嘴硬,心里其实高兴的。昨天偷偷问我,暑假能不能去休斯顿看你。”
朱诺没吭声,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棕榈树。
她想,自己欠了多少人。
回休斯顿后,日子又恢复了缓慢的节奏。
她开始习惯一个人逛超市,一个人挑牛油果,一个人在周末去赫尔曼公园散步。公园里有大片大片的橡树,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荫下总有野餐的家庭、跑步的人、遛狗的情侣。
一转眼,在休斯顿已经快一年了。
工厂的证照终于齐全,第一批特效药成功发出。沈思凡打来越洋电话:“什么时候回来?”
朱诺看着窗外的天空,沉默了几秒。
“不想回去了。”
沈思凡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她斟酌着措辞,“我觉得这边挺好。工作不忙,生活简单,不用面对那些……”
她没说下去。但沈思凡懂了。
“朱诺,”他说,“你这是在逃。”
“我知道。”
“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