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飘飘的话语既不像劝慰,也不像嘲讽,伊南娜听出熟悉的东西,转头问道:“那么你又想要什么?”
“成为世界闻名的大坏蛋。”库洛洛笑着说,“顺带一提,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委托旅团去窟卢塔族‘开路’的就是这个家族,那次任务被你破坏,他们其实也想找到罪魁祸首。”
“别把我当成傻子。”伊南娜略过他带着恶意与刻意的话语,紧盯他的眼睛,“你诱导我带你来到这里,究竟是想要什么?”
“……”
空气静止下来,过了片刻才有回响:“‘未尽之事’——”
所有表情都从库洛洛脸上退去,只剩下一片空白。
“复仇。”
他说。
伊南娜愣了一下。
在这简短的发音中,虚幻的圣像出现破裂,露出内里最真实的色彩,这一刻库洛洛终于不再是不可理喻之人,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是一个真正的“人”。
受审者成为审判者,加害者成为被害者,善恶的界限污浊不清,沉重与窒息扑面而来,伊南娜只能移开目光,不看不想不回应。
于是那裂隙便在瞬间闭合。
库洛洛再次笑起来:“所以就让我们大闹一场吧,美杜莎,既然我们都在此地有想要得到的东西和必须做的事。”
伊南娜沉默着,她找不到理由去拒绝,也不想被动摇,等到戈尔工将整个基地的结构测绘完毕,她下达指令——
“进攻。”
巨大的屏蔽网瞬间张开,覆盖整个基地,模拟信号骗过高空中的探测器,也骗过基地内的监控与雷达。
黑色的山林随即下起流星雨,落在中转信号的塔台上,落在连通内外的公路间,落在停放车辆的车库中,落在囤积武器的库房里,如烟花般在寂夜中绚烂绽放。
最后这流星又钻入地底,精准地切断通信光缆后继续向下延伸,不为人知的地下隧道发生塌陷,山体在震动中苏醒。
警报声响彻基地,各处哨塔亮起强光探照灯,连裤子都来不及穿上的士兵们端着武器跑出营房,看到外面的盛景后立刻就地寻找掩体,灯光与火光映得天空亮如白昼,车库和武库发生连锁爆炸,轰隆声响震耳欲聋。
伊南娜和库洛洛在这片混乱中漫步而行,戈尔工完全瘫痪了这个基地的一切探测手段,直到两人走到开阔的广场中央,到处乱飘的探照灯才发现他们。
不速之客悄然登场,此刻他们就是整个世界的中心,强光灯自四面八方直射而来,连影子都在他们脚下消失,黑暗中闪光连绵不绝,枪林弹雨紧随而至。
比黑夜更加深沉的暗影暴涨而起,像一片扭曲的乌云将伊南娜和库洛洛一起笼罩,子弹射击在外侧撞成扁扁的弹头纷落在地,发出风铃般清脆不息的声响。
“等他们打完弹药储备估计还要很久,一个都不想放过的话,还是速战速决比较好。”库洛洛与她并肩而立,定神闲地发表建议。
伊南娜没有回答,轻声唤道:“戈尔工。”
“明白。”
新一轮轰炸应声响起,覆盖过枪响与惊叫,或是灰头土脸、或是满身血污的人类晕头转向地跑出房屋,将尸体和残肢留在正在燃烧的残垣断壁里。
“分头行动吧,活人比较多的那边留给你,之后在地下区域的入口汇合。”
说完后库洛洛向黑色触须结成的屏障伸出手,触须立刻散开来为他让出路,更远一些的楼栋也在警报和枪炮声中亮起灯光。
伊南娜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走向那些和她有着同样身份的人,他们模糊的面容里好像都有她自己的影子。
黑色的触须无风自动,在空中飞舞,在地面游走,犹如恶兽来自深渊,又像梦魇发于幽夜,仓皇组织反攻的士兵们呆在原地,瞠目结舌地看着扭曲的黑影如海啸般奔涌而至,来不及生出恐惧就被触须刺穿卷走,消失在黑色的浪潮里。
神明远未满足,神明还想吃得更多,贪婪的神明开始自主选择方向,牵着伊南娜移动。
沿途满是硝烟、废墟和死亡,伊南娜感觉自己回到很久以前,她第一次走进战场,途经之处皆成静默,只是这一次连石像都没有留下,取而代之的是漫天迷雾,将时间、空间和她的感官一并吞没。
“你还撑得住吗?”
不知何时何处,有人对她问道。
伊南娜循着这个声音,视野慢慢变得清晰,迷雾尽头是与黑夜如出一辙的身影,立在那里像个道标,她走到库洛洛面前。
库洛洛身上只有一点脏污和破损,看不出更多战斗痕迹,再后方则是一个安全通道的入口,指示灯发出莹莹幽光。
“你看起来不大好。”
库洛洛指了指她的右脖颈。
伊南娜抬起左手,在颈侧摸到一点濡湿,收回手时指尖沾着暗红,神明和往常一样在饱餐过后反向侵蚀,只是难得的暴饮暴食让祂不小心撑破她的血管,但出于不明原因的共生关系,祂还是避开了大动脉。
“你的右手现在还有感觉吗?”
库洛洛继续问道。
伊南娜偏头看向本该是右手的部位。
最后一套衣服彻底报废,比往常更为粗壮的触须自她失去袖筒的右肩垂落,在地上蜿蜒蠕动,其中一部分绕过库洛洛的双脚涌向安全通道,灵活地按下门把,另一部分紧跟着也汇聚过去。
伊南娜无知无觉,她的神经仿佛已经坏死,只是偶尔眼花耳鸣,神明迫不及待地继续进发,扯着她踉跄了一下。
这一瞬间库洛洛向前踏出一步,略微抬起手,又停在半途中,似乎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但他立刻改变目标,将手伸向她已经完全异化的右肢。
伊南娜挡住他的手,摇摇头,轻声说道:“下去吧。”
一切仍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