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他们有何不同?
伊南娜如此想道。
她不能再想下去。
四周又变得洁净而安静,被神明自主吞食的人类连受伤和流血都没有机会,餐厅里满是酒饮与食物的香气,长方餐桌上摆着各种美味佳肴,神明对此不感兴趣,因此它们完好无损。
库洛洛绕过翻倒的座椅,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块小巧的甜点塞进嘴里,满意地点点头,又挑出一个餐包,隔着桌子抛向伊南娜。
伊南娜本能地抓到手中,转动眼睛慢慢将它看清。
接着她转头看向库洛洛,他品尝起另一种甜点,神情愉悦,吃完后用餐巾擦了擦手,指着伊南娜手中的餐包说:“刚好到午餐时间了,你也吃点东西吧,如果你还能吃得下去的话。”
黑色的触须还在伊南娜脚边蠕动徘徊,饱餐过后显出流水般的平和,祂似乎不想回到原处,但还是像吃撑肚子的人类努力扣上衣服那样,一点一点缩小体积。
细密的黑线在神经重连过程中向自身血肉入侵,伊南娜却什么都感受不到,无论是知觉还是痛楚都好像已经麻痹,她咬了一口餐包,机械地咀嚼和下咽。
“你不觉得疼吗?”
库洛洛走到她身边,看到在她露出衣领的脖颈处,黑线顺着血管已经蔓延到下颌部,凸起在皮肤上,好似某种无人知晓的古老图腾。
伊南娜仿佛没有听见,吃完餐包后她平静地问道:“还要去哪里?还要去杀谁?”
“……”
轻盈笑意第一次从库洛洛脸上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纸一样的空白。
他盯着伊南娜看了一会儿,同样答非所问:“它再吃下去的话你会崩溃吧?既然你这样想死,为什么不直接自杀?我们两个人就都能省事。”
认真语气的好像是单纯而为此疑惑,又好像是在为她指引迷途。
——为什么不自杀呢?
很久以前伊南娜也曾这样问过自己。
因为军人不可以自我了断;
因为罪人不被允许自我了断;
因为没有战乱、杀戮和痛苦的世界还未到来。
所以自杀是背叛,是逃避,是解脱,是另一桩她无法偿还的债,而生命和死亡都必须有其价值,她一定要看到那理想乡降临世界。
这是她必须做的事。
这是她只能做的事。
伊南娜双目低垂,不言不语,任由黑色的细线继续爬上脸庞,像一尊石像爬满裂纹。
库洛洛毫无预兆地走近一步,抓住她的右手,神经传感尚未完全连通,伊南娜一时没有反应,其中寄生之物却像是受到莫大惊吓,猛然回缩,迅速从她的皮肤上退去,躲回生化□□中。
“果然是这样。”
库洛洛一脸不出所料。
伊南娜怔了怔,头脑突然之间清醒无比,终于明白库洛洛所说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验证这一刻。
她用力甩开手,顺势转变生化□□斜劈而过,金属锋芒割裂空气,库洛洛后退避让却依然被划破衣襟,尽管只是微乎其微的破口,但伊南娜这一次确实突破了他的念力防御。
库洛洛拎起衣服看了一眼,手指穿进小小的破洞,他又看向伊南娜的右手,比其他部位更为浑厚的『气』将生化兵刃包裹,她仅从他自高空落地那一瞬间『气』的流动,就领悟到念力的使用方式。
“不愧是强化系。”
他不再浮夸地赞叹,只是随口陈述一个事实,而后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掌中凭空出现一本红黑色的书。
“或许我不是真的无法杀死你,但多少还是有些可惜,你很强,我也并不讨厌你。所以最后再确认一次:美杜莎,你愿意加入旅团吗?”
伊南娜抬起右手作为回答。
“我知道了。”
库洛洛毫不意外地点点头,走到餐厅门口关上门,又逐一将所有窗户都合拢上锁,最后他转回身去面向伊南娜:“前置流程都省略吧,这不是决斗,而是复仇,我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要你死。”
伊南娜对此心知肚明,库洛洛从未掩饰意图,这正是他们同行的基础,只是现在他又改变主意决定亲自动手,因为神明不知为何唯独畏惧他。
但伊南娜并不在乎,她同样从一开始就是只想要他死。
“你这家伙才是罪该万死!”
移动终端里的戈尔工再也听不下去,伊南娜深知它的脾气,在它擅自行动之前开口说道:“戈尔工,庄园里还有活着的人,如果有人靠近这栋楼,你可以攻击,除此以外原地待命。”
“可是……”
“这是命令。”
“……遵命。”
戈尔工不甘地哑声。
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库洛洛翻开书页:“多说无益,我们直接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