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会成为一桩悬案。
伊南娜走回楼道内,又顺着台阶走回天台,刚打开楼道门就看到库洛洛,靠在天台边缘的围栏上,正在专心致志地看着一本书。
戈尔工的本体隐在空气里,缠绕在水塔上,离库洛洛并不远,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库洛洛仿佛全无察觉,映着阳光的侧脸显出圣像般的宁静,伊南娜踏上天台时他从书本里抬起头,轻笑着说:“我还担心你们会撇下我走掉,没想到你回来得比我还迟。”
伊南娜不想回答,正是因为这个家伙,她才会陷入无意义的胡思乱想,以至于耽搁太多时间。
戈尔工滑到地面,伊南娜跳到它身上,直接向库洛洛问道:“新的坐标是什么?”
库洛洛挑了挑眉:“你不用休息一下吗?”
“不用。”
“你的右手也不用?”
“……不用。”
“好吧,你这样积极送死,我也很高兴。”
库洛洛合上书,那本书只比他的巴掌大一点,他将书收进衣服口袋,报出坐标数据。
两个月的时间足以让戈尔工构建适应这个世界的坐标体系,操作台上显示出地图影像,新的红色闪点与他们目前所处的位置隔着汪洋大海,航程相当遥远。
库洛洛落在伊南娜身后,弯下腰透过她的肩膀看向显示屏:“从这里搭乘民用飞艇过去的话大概要两天,戈尔工需要多久?”
伊南娜默不作声,克制住躲开的本能反应。
戈尔工也不想回答他。
库洛洛自己估算起来:“以戈尔工之前的速度,最迟中午也能到达吧。完事之后正好能去吃午饭,这一次你请我吗,美杜莎?”
又在说些不着调的废话,伊南娜这才直白地回道:“我没钱。”
她本来打算去做点短工赚钱,但库洛洛的出现打乱了她的计划。
“你好像完全不考虑生活问题,或者是没有必要考虑?”库洛洛转身坐回他自己的位置,“看来这段旅途不会太漫长,我还负担得起。”
他像是说了一个笑话,伊南娜笑不出来,神明降世是她有限寿命唯一能够支撑的愿景,她只要能活到那奇迹再现的时刻就行,所以她可以没有“生活”。
沉默就是出发的讯号,戈尔工张开双翼,再次升上高空。
清朗的天空下海岸线遥遥可见,很快就变得近在眼前,海鸟成群结队地乘风滑翔,略显嘈杂的叫声与朦胧潮声交织和鸣,陆地迅速后退,海面上有船只与鱼群的痕迹。
伊南娜在阳光中微微闭起眼,回想着早餐时的念力教学,先从她能够理解的内容开始练习,象征生命能量的『气』在她体表徐徐流动,将无机质的生化□□一并包裹其中。
神经性的幻痛已经退去,厌光的神明再次蛰伏,高天与汪洋同样辽阔无垠,四面八方都是一片静谧,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细响。
此时此刻,难以言喻,她竟然觉得背后那人的存在就像空气一样自然而然,呼吸与纸张摩擦的声音不仅不再让她感到烦躁,反而带给她一种陌生又纯粹的安宁。
伊南娜轻轻地舒出一口气,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难得相安无事地度过一段时间,在库洛洛预估的午前,伊南娜看到一个风景优美的山中小镇。
正当丰收的季节,田地里满是等待收割的麦谷和挂满果实的葡萄架,鲜艳的色彩有序地交错,犹如画在大地上的一幅画。
“看到那座山了吗?绕到背面去。”
库洛洛在背后出声,似乎对此地相当熟悉,伊南娜想起这本来就是他的任务。
斜前方有座低矮的山丘,坡度平缓的山坡上是成片的葡萄架和修剪过的灌木丛,戈尔工绕到背阳处,一座与环境和谐相融的庄园进入视野中,看起来与这个地区常见的酒庄别无差异,但从军事角度可以看出其地势与布局都易守难攻。
“个体的恶终究有其限度,而黑丨道则是结构性的连锁。那里是某个家族的本部,他们的主要产业简而言之就是器官贩卖和禁药中转。旅团接任务时不会在乎对象做过什么善恶,但是以你的标准,那座庄园里大概每一个都是该死之人。”
库洛洛慢悠悠地说,陆续有车辆顺着山道开进庄园,走下一个个西装革履、气度非凡的身影。
“今天是他们的家族会议,所有干部都会到场,与他们有过‘业务纠纷’的另一个家族打算借此机会让他们整整齐齐地消失,但黑丨道注重‘平衡’,家族之间可以‘斗争’但不能随便‘灭门’,破坏规矩会被共同制裁,所以那个家族需要查不到也不存在的人代为处理。”
伊南娜长期处于纪律森严的军事组织,接收单向指令并执行,从未接触过这种复杂的模式,就连他们的“罪名”都只能从字面意义去猜测,她只听懂罪恶正在不同的恶者之间流转,最后转到她手上。
库洛洛所谓的“合作”,就是将她也拉进这结构性的“恶”,成为其中一环。
伊南娜回过头,冰冷地看着他,也许她最该做的事是先想办法杀掉他。
“恶的本质不会因为形式不同而改变,无论是施行正义还是帮派清洗,结果都没有区别。”
库洛洛侧着身体,手里还捧着书,又露出那种轻快的笑容:“没错,我就是在任务外包,借刀杀人,你的右手正好也能饱餐一顿。那么,你要动手吗?”
伊南娜与他对视良久,最后沉默地转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