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忍不住说道不像她会说的话:“你的名字也很奇怪吧,竟然用堕落天使做姓氏。”
“原来你会在意这个啊。”库洛洛笑起来,“只是凑巧罢了,而且我想人是可以选择自己的姓名和命运的,‘美杜莎’,你不也是吗?”
他又一次为那个替代本名的称号施加重音。
伊南娜没有回答,这确实不是她需要在意的事,多余的闲聊应该到此为止,她抬起右手正要化形,库洛洛看在眼里却仿佛没有看到,近乎真诚地对她说:“谢谢你,让我有这样新奇的体验,我以前只乘过飞艇,这是我第一次字面意义地在天上飞行。”
他现在的表情又像一个孩子,回味着让他快乐的事。
伊南娜不合时宜地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乘坐戈尔工飞行时,广袤的天空让她感觉连灵魂都在随风翱翔,可以一直飞到很高很远的地方,那里或许就有伊甸园和理想乡。
然而真正的终点却是无可违抗的杀戮和死亡,她再也没有过最初自由辽阔的想象。
伊南娜垂下目光,转化生化□□,库洛洛的表情也沉淀下来,从后腰抽出一把匕首,温和与微笑都自然地隐去,也许这才是他原本的模样。
山风和缓地吹过,鸟啼虫鸣静谧地回响,戈尔工浮在天上悠然盘旋,投下忽明忽暗的剪影。
当影子同时将两人笼罩时,空气或是时间就像被按下暂停键一样发生凝滞,而后伊南娜率先发起进攻,举起生化长枪以极为迅猛之势向库洛洛突刺而去。
库洛洛没有正面接招,而是侧身避过锋芒,在伊南娜凭空变招横劈而过时挥舞匕首抵挡,枪刃与刀口撞击摩擦溅起肉眼可见的火花,伊南娜在攻击力度被完全抵消前快速转变武器形态,同样尖利的短刀自下方空档直取库洛洛的胸腹部位,刀刃长度收缩自如,只要命中就能为他开膛破肚。
然而这一击没有成功,库洛洛身上也有和他那被石化的同伴一样不可视的防护,他仰身躲避,锋刃堪堪与他擦过却连衣服都毫无损伤,而他本人似乎已经对伊南娜的攻击模式和强度做完评估,迅速开始反攻,动作灵活,角度刁钻,攻击力也完全超过他的体格应有的强度,他甚至没有借助任何机械或装备,只是使用一把小匕首和他自己的拳脚。
这个世界的人类绝对有哪里不一样。
伊南娜在生化□□被库洛洛以不可思议的迅捷和力量砍出一道裂痕后立刻后撤,就见库洛洛虽然没有追击,却果断扔掉匕首抬起右手,一本红黑色的书变魔术般凭空浮现而出,被他捧在手中,伊南娜只来得及看到封面上有个白色手印,库洛洛就已经翻开书页。
“戈尔工!”
伊南娜当机立断,红色射线随即如雨点般从天而降,被射中的草叶花朵都在瞬间化作石雕。
之前库洛洛有一句话说得不对,这并非是公正的决斗,而是双方都要杀掉对方的死战,所以伊南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单打独斗。
库洛洛在密集的射线中躲闪腾挪,虽然非常短暂,戈尔工的石化射线还是存在攻击间歇,他的速度进一步提升,身法像鬼魅一样,每次都能精准地与射线错身而过,但戈尔工的攻势也迫使他无暇使用手上那本功能不明的书。
伊南娜并不指望他会被成功石化,这个看起来比她还要年轻几岁的青年不知经历何种过往,不仅实力深不可测,而且完全不畏死亡,整个交战过程中伊南娜都没有从他脸上看到半点兴奋、犹疑或恐惧,好像在生死边缘游走对他而言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不需要为此付出任何情绪。
眼看库洛洛即将完全掌握戈尔工的攻击节奏,伊南娜迅速绕到他后方,对戈尔工挥了一下左手,最后一道红色射线直击库洛洛面门,伊南娜在他避让瞬间抬起右手,浓黑的影子扭曲纠缠,撑开衣袖,撕裂空气,无声咆哮着扑向库洛洛,黑夜般铺天盖地地将他笼罩。
库洛洛在电光石火间扭身躲闪,仍是有一只脚被触须缠住,还有更多触须浪涌而起,就要将他吞没,库洛洛举起手掌并指为刃打算断腿脱身,触须的浪潮却在这一刻突然顿住,而后以更快的速度撤回伊南娜身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伊南娜僵了一下,再看过去时库洛洛已经失去踪影。
伊南娜强忍痛楚,厉声对戈尔工喊道:“去追他!戈尔工,杀了他!”
“可是美杜莎大人……”
戈尔工没有立刻执行命令,对伊南娜的服从和担忧让它近乎错乱地在原位转了一圈,而后才调头冲出去。
伊南娜在戈尔工飞远后终于支撑不住,半跪在地,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声音,冷汗渗出额角,她用左手死死按住右侧肩膀,衣袖已经完全破碎,黑色的触须仿佛受到极大伤害,暴丨乱无序地分裂又重组,久久无法恢复原状,丝丝缕缕的黑线越过生化□□与她自身躯体连接处,穿透血管与神经,开始向真实的血肉入侵。
“拉法尔大人……”
伊南娜喘了一口气,轻声问道:“拉法尔大人,您又要吃了我吗?”
她的终结就在此时此刻吗?
那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黑色的触须听不懂人言,就像神明也听不到人的祷告。
伊南娜松开手,像等待行刑的死囚般垂下头颅,安然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