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道道精致的膳食被端进殿内,香气弥漫,可榻上的人却始终一动不动,连看都没看一眼。
月辞珩看着那道倔强的背影,心头又气又闷,却终究没再逼迫。
这座深宫,困住了云珩的人。
可他不知道,他也困进了自己编织的执念里。
一个死守,一个死逃。
往后无数个日夜,都将在这样无声的拉扯里,慢慢熬着。
云珩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没关系。
他等得起。
满殿膳食香气萦绕,却始终融不开两人之间的冰冷僵局。
云珩盘膝坐在榻上,垂眸望着自己腕间淡淡的红痕,对桌案上的珍馐美味视而不见,周身始终裹着一层疏离的冷意,半点不肯与月辞珩有所交集。
月辞珩坐在桌旁,指尖摩挲着杯沿,看着他这副绝食般的执拗模样,眉头拧得紧紧的,心底火气翻涌,却又终究压了下去。他起身,端起一碗温热的清粥,大步走到榻边,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过来吃。”
云珩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用沉默做着最彻底的抗拒。
“别逼朕动手。”月辞珩的声音沉了几分,握着瓷碗的指尖微微泛白,他耐着性子,又添了几分力道,“你就算不为自己,也该清楚,真把身子熬垮了,最后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想你那些出逃的念头。”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云珩的心思。
他猛地抬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死死盯着月辞珩。他清楚对方说的是事实,眼下若是自毁身体,只会彻底失去反抗的资本,所有的隐忍和等待都将化为泡影。
僵持片刻,云珩缓缓起身,却没有靠近月辞珩,只是伸手,想要接过那碗粥。
“朕喂你。”月辞珩偏身躲开,舀起一勺粥,递到他唇边,动作带着强势的掌控,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云珩牙关紧咬,唇瓣抿成一条直线,终究还是微微张口,咽下了那勺温热的粥。
他不想妥协,可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养好力气,才能等到下一次机会。一口又一口,他全程闭着眼,不愿看眼前之人,每一口吞咽,都像是在压抑着满心的不甘。
一碗粥见了底,月辞珩才放下瓷碗,看着他略显苍白的唇瓣染上些许暖意,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可语气依旧冷硬:“乖乖吃饭,乖乖待着,朕不会亏待你。若是再闹绝食,朕有的是办法让你进食。”
云珩没有回应,重新坐回榻角,背对着他,将自己缩在阴影里。
他闭上眼,脑海里飞速梳理着眼下的局势:守卫森严,门窗被死死看管,身边没有任何可借力的物件,唯一的系带还在月辞珩手中,硬碰硬、贸然行动,都只有死路一条。
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月辞珩的耐心。
他总会有松懈、离开、疏于防备的时候,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之前,彻底伪装成认命的模样,让月辞珩放下所有戒备,让守卫不再对他严加提防。
往后几日,云珩果真安分了许多。
不再哭闹,不再挣扎,不再盯着门窗流露出出逃的意图,每日只是安静地坐在榻上,或是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月辞珩送来的膳食,他也会乖乖吃下,不多言,不多语,温顺得像是彻底磨平了棱角。
月辞珩起初依旧满心戒备,日夜守在殿内,可看着他日复一日的平静顺从,心底的戒备终究一点点松动。
他以为,是自己的坚守终于磨化了这块硬骨头,以为云珩终究是认命了。
这日午后,月辞珩看着榻上安静看书的云珩,周身气息平和,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戾气与抗拒,紧绷多日的心弦彻底放下。
他还有朝政要事处理,不能再整日守在此处。
“朕去前朝处理政务,晚些回来。”月辞珩开口,语气缓和了不少,“殿内不必再严加看守,只需留两人在殿外值守即可,不必过分拘束他。”
门外侍卫领命,顷刻间,殿外森严的守卫撤去大半,只剩下两道稀疏的脚步声。
榻上的云珩,指尖轻轻翻过一页书卷,垂着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可心底,那簇沉寂多日的火苗,骤然重新燃起。
机会,终于来了。
他依旧保持着安静看书的姿势,连呼吸都未曾乱过分毫,只有缓缓蜷起的指尖,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他等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月辞珩的松懈。
这一次,他不会再莽撞,不会再给任何人抓住自己的机会。
等到殿门关上,月辞珩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云珩才缓缓放下书卷,抬眼看向殿外,眸中一片沉静,却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几日未曾挪动的身子,目光精准地落在殿角那扇松动的窗棂上。
是时候,彻底逃离这座囚笼了
殿外守卫松懈了大半,只剩零星脚步声在廊下徘徊,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云珩周身,暖得近乎不真实。
他没有立刻动身出逃,反倒缓步走到桌边,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清茶。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看似平静,眼底却在飞速盘算——比起急于脱身,他更清楚,月辞珩生性多疑,此番撤防,未必不是最后的试探。
这几日的温顺蛰伏,本就是他布下的局,如今棋局落定,他要走得万无一失,更要弄明白,月辞珩为何非要将他困在这深宫之中,绝非单纯的偏执占有那么简单。
他早已察觉,月辞珩看他的眼神里,除了势在必得的禁锢,还有一丝深埋的、近乎执念的熟稔,仿佛两人早在很久之前,就有过牵扯。
而殿外,看似松懈的守卫下,还藏着御林军暗卫的气息,若他真的不顾一切破窗而出,势必会再次被擒,到时候,换来的只会是更彻底的禁锢。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紧接着,太监尖细的通传声响起:“太后娘娘驾到——”
云珩眸色微顿,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太后,月辞珩的生母,一向对他这个被陛下强行留在宫中的男子颇为不满,数次隐晦地让月辞珩将他处置,都被月辞珩压了下来。
她的突然到来,是巧合,还是刻意?
不等他多想,殿门被推开,一身华贵宫装的太后缓步走入,身后跟着一众宫人,周身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场。她目光落在云珩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厌弃。
“你倒是安分,竟能让皇帝放下戒心。”太后落座在主位,抬手抿了口茶,语气冷淡,“陛下执念于你,可你要清楚,这深宫从来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留在这,于你于陛下,都是祸事。”
云珩垂眸,神色淡然,既不惶恐也不谄媚:“太后言重,并非我想留,是陛下不肯放。”
“不肯放?”太后冷笑一声,抬眸看向他,眼神骤然锐利,“你当真以为,陛下是单纯贪恋你的容貌?云珩,你身上藏着的东西,关乎皇家命脉,陛下才不得不将你留在身边,你别傻得以为,这是何等情深。”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云珩心底炸开。
他身上藏着东西?关乎皇家命脉?
他自幼孤苦,一路漂泊,从未接触过任何与皇家相关的事物,这番话,彻底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
他抬眼,直视着太后,声音平静却带着追问:“我不懂太后的意思,我身无长物,何来关乎皇家命脉之物?”
太后看着他茫然的模样,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沉了下去:“看来,你自己也不知情。也罢,你只需知道,你留在宫中,只会引来杀身之祸,若是愿意主动离开,哀家可以帮你。”
突如其来的转机,让云珩心头一紧。
他看得出太后没有说谎,可这深宫之中,人心叵测,太后的帮助,到底是真心放他自由,还是另一个圈套?
而他也终于明白,月辞珩的囚禁,从来不是偏执那么简单,背后藏着他不知道的秘密,藏着宫廷深处的权谋算计。
就在这时,殿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月辞珩周身带着凛冽的寒气,大步踏入殿内,在看到太后的瞬间,眸色骤沉,下意识地将云珩护到身后,语气带着戒备:“太后为何会来此处?”
看着月辞珩如临大敌的模样,太后缓缓起身,唇角勾起一抹嘲讽:“陛下如此紧张,莫非是怕哀家,拆穿你藏了多年的秘密,怕哀家放这位云公子离开?”
云珩站在月辞珩身后,指尖微微攥紧。
秘密。
他身上的谜团。
太后的拉拢。
月辞珩的隐瞒。
原本单纯的禁锢与逃离,瞬间卷入了波谲云诡的宫廷权谋,所有的事情,都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他不再是只想逃离牢笼的囚徒,此刻,他更想拨开这层层迷雾,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而月辞珩,又到底是他的囚笼,还是他宿命里的劫。
好,
太后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不再是你逃我抓的僵持,反倒像一张悄悄铺开的网,把所有人都缠了进去。
月辞珩脸色冷得吓人,挡在云珩身前,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母后说笑了,朕的事,自有分寸。”
“分寸?”太后放下茶杯,瓷器轻磕桌面,一声轻响,“你为了他,连朝政都疏于打理,连皇家秘辛都快守不住了,这叫有分寸?”
她目光越过月辞珩,直直落在云珩脸上:
“云公子,你当真以为,陛下只是舍不得你走?
他是不敢放。
你身上带着先皇留下的一道命符印记,只有你活着,且在皇室掌控之中,大胤的江山才算安稳。”
云珩猛地一怔。
命符印记?
他活了十几年,从不知道自己身上有这种东西。
月辞珩眉头紧锁,厉声打断:“母后!”
“怎么,被说中痛处了?”太后站起身,缓步走到两人面前,
“你把他囚在身边,说是占有,实则是看守。
可你也清楚,这印记一旦被有心人利用,不仅他死无全尸,连朝堂都要动荡。”
云珩缓缓抬眼,看向月辞珩的背影。
原来那些偏执、那些不准他离开、那些近乎疯狂的禁锢……
不全是他以为的占有欲。
还有一半,是身不由己的守护,和不能言说的隐瞒。
他轻声开口,声音很平静:
“我身上的印记,在哪里?”
月辞珩身体一僵,没有回头。
太后却淡淡一笑:“在你后腰靠右的位置,自出生便有,淡红色,像一道焰纹。你自己应该见过,只是从没想过那是什么。”
云珩心头一震。
他确实有。
一直以为只是普通的胎记。
月辞珩猛地转身,按住他的肩,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有恼怒,有慌乱,有藏了许久的不安,唯独没有了之前的暴戾。
“别听她的。”
“那你告诉我真话。”云珩抬眸看着他,“你锁着我,到底是因为你想,还是因为这所谓的印记,不得不?”
月辞珩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时竟答不上来。
太后在一旁看得冷笑:“陛下,瞒不下去了吧。
哀家今日来,不是跟你争的。
三日后,是太庙祭祀,各方藩王、老臣都会到场。
到时候,有人一定会盯上云珩。
你护得住他一时,护不住一世。”
她顿了顿,看向云珩:
“哀家可以帮你离开皇宫,彻底销声匿迹,让谁都找不到你。
但你要答应哀家——永远不再出现在京城,永远不再出现在陛下面前。”
云珩沉默了。
一边是终于能光明正大离开的自由。
一边是眼前这个既囚禁他、又默默护着他的人。
还有自己身上,连自己都不懂的宿命。
月辞珩死死盯着他,眼底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无措的情绪。
“不准去。”他开口,声音沙哑,“她给你的路,未必是生路。”
云珩轻轻挣开他的手,看向太后,又看向月辞珩,忽然笑了一下。
“我谁的安排,都不打算听。”
“印记是我的,命是我的,走不走,也该是我说了算。”
殿外阳光正好,风吹动帘幔。
这场逃离与囚禁的戏,终于彻底翻篇。
接下来,轮到他自己,做一回主了。
直到松开时,云珩气息微乱,脸颊泛着浅红,却依旧抬眸直视着月辞珩,眼底没了往日的恨意与疏离,只剩一片澄澈的笃定。
月辞珩扣着他手腕的力道微微放松,指尖还残留着他肌肤的温度,方才那个突如其来又失控的吻,让他满心的偏执与隐瞒,瞬间溃不成军。他垂眸看着眼前人,喉结滚动,平日里冷硬的帝王气场,此刻尽数瓦解,只剩满心的慌乱与无措。
“你……”他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是质问他的大胆,还是坦白藏了许久的心事。
“我不想再猜了。”云珩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却清晰,“你把所有事都瞒着我,用囚禁的方式把我困在身边,看似霸道,实则不过是不敢让我知晓真相,也不敢面对自己的心。”
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后腰的位置,那里藏着那道所谓的命符印记,也藏着所有人都瞒着他的宿命。“太后已经说破一切,你还要继续瞒下去吗?”
月辞珩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深深的疲惫,再也没有丝毫隐瞒。“是,你身上的焰纹,是先皇亲封的江山命符,有你在,朝堂稳固,可也会让你成为各方势力争抢的靶子。”
他当初登基之初,朝堂动荡,藩王虎视眈眈,无意间得知云珩身上的命符秘密,便只能用最极端的方式,把人留在身边。说是囚禁,实则是守护,可这份守护,终究用错了方式,变成了彼此的煎熬。
“我不敢放你走,一来是怕你落入敌手,招来杀身之祸,二来……”月辞珩顿住,目光沉沉地锁住他,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二来,我舍不得。”
从初见时惊鸿一瞥,到后来日夜相伴,那份偏执的占有,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深入骨髓的在意。他贪恋云珩在身边的时光,哪怕被恨着,也不愿放手。
云珩心头微震,看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坦诚,连日来的委屈、不甘、恨意,竟在这一刻,悄然松动。
他从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只是厌恶被当作囚徒般禁锢,厌恶被蒙在鼓里的无力。
“你明明可以告诉我真相,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而不是你独自用这种愚蠢的方式,把我推得越来越远。”云珩轻声说道,语气里没了指责,只剩一丝无奈。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暗卫急促的禀报声:“陛下,东藩王派人暗中潜入皇宫,意在打探云公子的下落,已经被属下拦下!”
月辞珩眸色骤沉,周身瞬间恢复帝王的冷冽威严。
东藩王一直是朝堂心腹大患,野心勃勃,果然早就盯上了云珩身上的命符。太后说的没错,太庙祭祀在即,各方势力都会蠢蠢欲动,这皇宫,已经不再安全。
“看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云珩抬眼,眼底没有丝毫惧色,反倒多了几分果敢,“你打算怎么办?继续把我锁在这殿里,坐以待毙?”
月辞珩看着他眼底的锋芒,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是这些日子以来,从未有过的轻松。“自然不会。”
他伸手,轻轻握住云珩的手,力道坚定而温柔,再也没有半分强迫。“之前是我错了,用错了方式守护你。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囚禁你,不会再瞒你任何事,我们一起面对这场风波,护你周全,也守这江山安稳。”
他终于明白,最好的守护,从来不是困于牢笼,而是并肩而立。
云珩看着他掌心的温度,感受着那份从未有过的尊重与坦诚,指尖微微一动,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
“好,我信你一次。”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驱散了往日所有的冰冷与隔阂。
曾经的逃离与禁锢,终究化作了并肩的底气。
太庙祭祀的危机近在眼前,各方势力的阴谋暗流涌动,可这一次,云珩不再是孤身一人想要破笼而出,他与月辞珩,将一起直面所有风雨,揭开所有暗藏的阴谋,也终于敢直面彼此心底,那份藏了许久的心意。
殿外的风声渐起,预示着风雨欲来,可殿内的两人,却早已不再是彼此的囚笼,而是彼此的依靠。
殿外暗卫的声音还未散尽,空气里已漫上紧绷的硝烟味。
月辞珩瞬间敛去所有温柔,帝王的冷锐重新覆上眉眼,却依旧没有松开握着云珩的手。
“东藩王急着动手,恰恰说明他沉不住气,也探不清虚实。”他沉声分析,指尖微微收紧,像是在给彼此笃定的力量,“太庙祭祀是明面上的局,他必定会在当日设伏,强行抢人。”
云珩垂眸思索,先前只想逃离的心思早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盘算。
他抬头看向月辞珩:“他要的是我身上的焰纹,是所谓的江山命符。既然如此,我便可以做这个诱饵,引他现身。”
“不行。”月辞珩想也不想拒绝,语气斩钉截铁,“太危险,朕不能让你涉险。”
“可这是最直接的办法。”云珩抬眸与他对视,目光坚定,“你护了我这么久,这次,我也想和你一起扛。你不再囚禁我,那我就不是只能被你藏在殿里的人,我可以站出来,和你并肩。”
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逃的囚徒,而是愿意与他共对风雨的人。
月辞珩心头一震,望着他眼底的光亮,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好。但你必须答应我,寸步不离朕的身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准擅自离开。”
云珩点头,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我答应你。”
僵持多日的囚笼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无声的默契与并肩的决心。
几日后,太庙祭祀如期而至。
香烟缭绕,礼乐声声,满朝文武与各方藩王齐聚,一派庄严肃穆之下,暗流汹涌。
东藩王端坐席间,目光时不时扫过站在月辞珩身侧的云珩,眼底的贪婪与算计毫不掩饰。
他早已在太庙外围布下死士,只待仪式进行到一半,便强行冲入,将云珩掳走。
云珩一身素衣,安静立在帝王身侧,面上平静无波,心底却时刻警惕着周遭的动静。
他能清晰感觉到,几道隐晦的视线,始终黏在自己身上,虎视眈眈。
仪式进行至一半,乐声骤然中断,殿外传来兵刃相撞的喊杀声!
“护驾!拿下反贼!”
东藩王猛地起身,拔剑指向高台之上的月辞珩,厉声喝道:“陛下私藏命符,独霸江山,今日,我便替天行道,夺回命符,重整朝纲!”
大批死士冲破守卫,朝着云珩的方向扑来。
满场哗然,群臣慌乱。
月辞珩将云珩护在身后,拔剑出鞘,眸光冷冽如冰:“谋逆作乱,也敢大言不惭!”
早已埋伏好的御林军瞬间杀出,与死士厮杀成一团,兵刃交错,喊声震天。
混乱之中,两名死士绕开守卫,直扑云珩,意图将他强行掳走。
月辞珩正要回身阻拦,却见云珩不退反进,侧身避开攻势,抬手夺过一旁侍卫的长剑,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慌乱。
他虽不擅长武功,却也绝非任人宰割的柔弱之辈。
剑光一闪,逼退死士,云珩回身,与月辞珩背靠背而立。
“我说过,要和你并肩。”
云珩的声音透过喧嚣传来,清晰而坚定。
月辞珩心头一暖,周身戾气尽数化作护持的锋芒,两人背对背,共对四面而来的杀机。
曾经的囚禁与逃离,早已烟消云散。
此刻,他们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共守这一场风雨,也共守这一份,终于敢直面的心意。兵刃相接之声震耳欲聋,太庙之内尘土飞扬,东藩王的死士一批接一批地涌进来,眼看就要将两人团团围住。
云珩背靠着月辞珩,握剑的手稳得很。他没有练过正经剑法,却胜在够冷静、够狠,每一次格挡都精准避开要害,偶尔还能顺势划伤对方手腕,竟一时没人能近得了他的身。
月辞珩余光瞥见他利落的身影,心头一松,随即杀意更盛,长剑横扫,逼退近身数人:“看好身后,别逞强。”
“我没逞强。”云珩低笑一声,反手一剑刺穿一名死士肩头,“我只是不想再躲在你造的笼子里。”
一句话,轻飘飘落在喧嚣里,却重重砸在月辞珩心上。
他忽然明白,自己从前那些霸道的守护,不过是把他推远。真正的并肩,本就该是这样——你护我,我亦能挡在你身前。
东藩王在远处看得目眦欲裂,咬牙亲自提剑冲来:“拿下云珩!死活不论!”
一名高壮死士趁机绕到侧面,长刀直劈云珩后脑。
月辞珩瞳孔骤缩,想拦已经来不及,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挡,用自己后背硬生生接了这一刀。
“月辞珩!”
云珩失声喊出他名字,心头猛地一紧。
鲜血瞬间浸透玄色衣袍,月辞珩闷哼一声,却反手一剑刺穿那死士喉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回头看向云珩,声音稳得不像话:“我没事,别分心。”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云珩眼眶微热,手中剑越发凌厉,招招狠绝,“今天要是真伤在这儿,我这辈子都不会理你。”
月辞珩忽然笑了一下,在这杀声震天的太庙中,显得格外清晰:“好,听你的,不伤。”
两人一唱一和,默契得仿佛早已并肩多年。
御林军终于彻底合围,死士节节败退,东藩王见大势已去,转身想逃,却被月辞珩凌空一剑钉在梁柱上,动弹不得。
“谋逆篡位,觊觎命符,”月辞珩声音冷彻大殿,“收押天牢,秋后问斩。”
喧嚣渐渐平息,残刀断剑散落一地,血腥味弥漫在香火之中。
云珩立刻扶住月辞珩,伸手去碰他后背的伤口,指尖都在发颤:“伤得深不深?疼不疼?”
月辞珩反手握住他的手,不在意地擦去他脸颊溅到的一点血珠:“这点伤,换你一句不会不理我,值。”
周围文武百官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谁都看得出来,这位云公子,早已不是陛下“囚禁”的人,而是真正能站在帝王身侧、同生共死的人。
云珩脸颊微热,瞪他一眼,却还是小心翼翼扶着他:“先回宫疗伤,别在这里丢人。”
“听你的。”月辞珩顺从得不像话,全程任由他扶着,目光却一刻不离他的脸。
走出太庙时,阳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云珩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他:“以后,不会再把我关起来了吧?”
月辞珩低头,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认真又郑重:
“再也不会。”
“这皇宫不是囚笼,你愿意留,这里便是家;你若想走,朕陪你一起走。”
云珩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温柔,终于彻底笑开,眉眼弯弯,再无半分往日的冰冷与倔强。
“那我暂时不走了。”
“毕竟,某人还欠我很多句对不起。”
风拂过宫道,卷起满地落英。
从前的追逐与囚禁,终成了此刻的并肩与相守。
往后岁月,不必再逃,不必再守,只需一起,慢慢走下去。月辞珩伸手接过软巾,指尖故意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眼底笑意藏不住:“疼也要笑,不然某人该心疼了。”
云珩耳尖一热,猛地抽回手,别过脸去:“谁心疼你,是你自己要挡上去的,活该。”
话虽刻薄,可他坐回椅上时,身子却不自觉往床榻方向偏了偏,目光也一直没从那道伤口上挪开。
太医处理妥当,上好金疮药,仔细包扎完毕,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月辞珩靠在床头,微微偏头看着他,语气认真了几分:“不管怎么说,今日若不是你够冷静,后果不堪设想。以前是我小看你了,总觉得把你藏起来、护在殿里就万事大吉。”
云珩沉默片刻,慢慢转回头看他,神色柔和了不少:
“你不是小看我,你是根本没给过我机会。”
“我不想一直做一只被你关在笼子里的鸟,哪怕锦衣玉食,也没意思。”
月辞珩心口微涩,轻声道:“朕知道错了。”
“一句错了就想抵账?”云珩挑眉,故意板起脸,“之前你把我关在这儿,不让出门,不让碰窗,没收我东西,还拿带子绑我……这些账,你打算怎么算?”
月辞珩看着他故作凶巴巴的模样,只觉得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低声笑道:
“你说怎么算,就怎么算。”
“你想逛御花园,朕陪你;你想走出宫门,朕陪你;你想做什么,朕都依你。”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锁住云珩,声音轻而郑重:
“以后这天下,朕守着。你,朕也守着。但不再是囚着,是陪着。”
云珩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歉意与温柔,绷着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起身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层厚厚的纱布,轻声问:“还疼吗?”
月辞珩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看见你就不疼了。”
云珩没挣开,任由他拉着,低声嘟囔一句:
“油嘴滑舌。”
“不过……看在你今天替我挡了一刀的份上,以前的账,可以先记着,慢慢罚。”
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云珩刚说完“慢慢罚”,脸色忽然一白,后腰那处焰纹胎记猛地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像是有火在皮肤底下乱窜。
他身子一软,直接往旁边倒去。
“云珩!”月辞珩惊得不顾伤口剧痛,伸手一把将人揽进怀里。
云珩疼得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襟,嘴唇发白,声音都在颤:“好烫……我的背……”
月辞珩慌忙掀开他后领,一眼望去,心头骤然一紧——
那道淡红色的焰纹,此刻正红得刺眼,像活过来一般在皮肤下隐隐跳动。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推开,太后一身盛装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手持法器的太庙祭司,脸色凝重得吓人。
“哀家就知道会出事!”太后厉声开口,目光死死盯着云珩背上的印记,“命符认主出血,他根本不是普通的命符宿主,他是……先皇当年藏起来的庶出皇子!”
一句话,如惊雷炸在殿内。
云珩猛地抬头,满眼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你以为那只是普通印记?”太后冷笑一声,眼神复杂,“那是皇室血脉印记!你是先皇流落在外的儿子,论辈分,是月辞珩的亲堂弟!”
月辞珩浑身一僵,揽着云珩的手瞬间僵住,瞳孔剧烈震颤。
堂弟?
他囚禁了这么久、放在心尖上、甚至愿意以命相护的人,竟然是他的血亲?
云珩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那些心动、那些依赖、那些刚刚软化下来的心意,瞬间变成了一把扎进心口的刀。
他猛地推开月辞珩,踉跄后退,眼神里满是绝望与荒谬:“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对不对?”
“你把我困在身边,根本不是守护,也不是喜欢,是因为我是皇室血脉,是威胁到你皇位的人!”
“我没有!”月辞珩挣扎着想下床,牵扯到伤口,疼得脸色惨白,“朕也是刚刚才知道——”
“刚刚?”云珩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你对我做的那些算什么?囚禁、占有、那些吻、那些承诺……全都是假的吗?你对着自己的亲人,也能做得这么心安理得?”
太后在一旁冷冷看着,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事到如今,也不必瞒了。他留着,终究是皇位隐患。依哀家看,要么永久囚禁,要么……赐死,以绝后患。”
“母后闭嘴!”月辞珩厉声呵斥,伤口崩裂,鲜血渗出来染红纱布,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看着云珩,“朕不管你是谁,朕对你的心,从来都不是假的。”
“心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连靠近都是一场骗局!”
云珩后退一步,眼神彻底冷了下去,满是失望与恨意,
“月辞珩,我真是瞎了眼,才会信你。”
说完,他转身就朝殿外冲去。
“云珩!回来!”
月辞珩不顾一切地追上去,伤口剧痛让他直接跪倒在地,鲜血顺着衣摆滴落。
他伸手想去抓,却只抓到一片空寂。
殿外风雨欲来,云珩跑出寝殿,漫无目的地冲向宫门,身后是月辞珩撕心裂肺的呼喊,身前是无尽的茫然与屈辱。
原来所有的并肩与救赎,到头来,只是一场荒诞到极致的血亲闹剧。
而他刚刚动的心,成了最可笑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