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疼得人睡不着,他便坐在案前,就着微弱的光翻书,目光落在字上,一个也没进脑子里,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得连指尖都在发抖。
不知坐了多久,院外传来脚步声,是主殿的内侍。
云珩眼皮都没抬。
那人站在门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杂物:
“殿下说,今夜风大,偏殿这破窗挡不住寒气,免得你病死在殿里晦气,让人明日再修。今夜……你自己想办法。”
说完,转身就走,连门都没进。
云珩终于缓缓抬了下眼,望向主殿的方向。
夜色浓得化不开,什么也看不见。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想办法。
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把榻上稍微干燥一点的被子扯过来,裹在身上,依旧坐在案前,任由冷风往伤口里钻,疼得额角渗出细汗,也依旧一动不动,不呻吟,不皱眉,不怨不恨,只是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般,连呼吸都轻得快要消失。
这一夜,主殿那边灯火亮了很久。
没有人过来,没有人问一句疼不疼,没有人送一碗热水。
月辞珩在殿内坐着,面前的茶凉了一遍又一遍。
内侍几次想开口,都被他一个眼神堵回去。
他知道窗外风大。
知道偏殿窗破了。
知道那个人手臂伤得很深。
知道他大概一夜未眠,在冷得刺骨的屋子里硬扛。
可他什么也没做。
什么也没说。
仿佛只要他足够冷,足够狠,足够无动于衷,就能把心底那点快要压不住的慌乱,一并冻死。
天快亮时,云珩终于撑不住,伏在了。
血顺着小臂一路往下淌,浸透了整幅衣袖,又顺着指尖一滴接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在空旷的回廊里格外清晰,很快积出一小摊暗红,触目惊心。
云珩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唇瓣毫无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依旧脊背挺直,面无表情,连一声闷哼都不肯溢出。
月辞珩就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目光冷冷扫过那不断往下淌的血迹,眉尖微蹙,不是心疼,是彻骨的嫌恶。
“站在路中间滴血,是故意弄脏殿道吗?”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冰寒,“碍眼得很,滚开。”
没有半分关心,没有一丝停顿,说完便侧身从他身边走过,衣袂翻飞间,连一丝风都不肯多留给他。
两旁的侍从吓得大气不敢出,谁都记得殿下方才的眼神,谁也不敢上前多管闲事,生怕引火烧身。直到月辞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有个小内侍慌慌张张找来一卷最粗劣的麻布,远远丢在云珩脚边,头也不敢抬地跑开。
云珩缓缓弯腰,每动一下,伤口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血涌得更凶。他捡起那卷麻布,一圈圈往手臂上缠,布料粗糙发硬,摩擦着伤口,疼得他指尖发抖,却依旧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麻布很快被鲜血浸透,暗红从布缝里不断往外渗,顺着指缝往下滴。他攥紧手臂,指节泛白,硬生生扛着钻心的疼,一步步走回那间破窗漏风的偏殿。
殿内阴冷潮湿,连一丝炭火都没有,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伤口阵阵发凉,疼得更厉害。
他没有伤药,没有热水,甚至没有一块能垫坐的干净布巾,只能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下,任由鲜血继续往外渗,在地面晕开越来越大的痕迹。
窗外天色渐暗,主殿那边灯火通明,暖意融融,欢声笑语隐约传来,与这边的死寂阴冷形成刺目的对比。
一整夜,主殿没有派人来过一次,没有一句问候,没有一碗热水,更没有半分伤药。
仿佛他手臂上翻着红肉的伤口,不断流淌的鲜血,以及随时可能撑不住倒下的身体,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连让月辞珩多记挂一瞬的资格都没有。
云珩就那样静静坐着,任由寒冷与剧痛将自己吞噬,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轻,却始终一言不发,眼神淡漠,仿佛连痛与生死,都早已不在意。
整座偏殿,只剩下鲜血滴落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呼啸的冷风,死寂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