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先回去了,抱歉。”
回家之后我挨个联系了组里同事,调了三天假。等杨小明把所有资料都发过来,我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不死心,隔科如隔山,又去打电话联系消化科主任,求着帮忙看,是不是真到了最后一步。因为是本院,所以他说得很直接,这个情况六个月已经是奇迹。
周女士要跟着我一同去,去见老杨最后一面。
这条路我已经走过几次,最近几年忙着学业工作一直没再来过。路旁的树,好像一直没什么变化。风啊,雨啊,烈日啊,行道树枯了死了,市政会换新,从来也没关注过它们到底还是不是原来的那棵树。
进山之后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又路过那处山脊,那条长河,那片竹林。
村里的路扩宽了不少,泥土路都变成了水泥路,没有了碎石头和碎瓦片。村前还建了处村民活动中心,一切都在变好。
还是那扇院门,推开了,也还是那座灰色砖瓦房,屋顶的瓦缝里长了些野草,这天灰蒙蒙地在下雨,田里是水稻的枯杆,背后的竹林郁郁青青。
杨小明的父母也在,听说也是这两天才赶回来。我和周女士被领着去看老杨。
推开木门,吱呀一声,没吵醒躺椅上的人。记忆里他喜欢躺在上面听收音机。
老杨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只露出了张瘦削的脸,上面的皱纹像是刻刀刻的,颜色是橘皮的颜色。
我与周女士安静地坐在一旁,这样看着就好。
不一会儿,老杨自己翻动了下睁开眼睛,看看这里又看看那里,似醒非醒。
“爷爷,”我轻声地叫他,“爷爷,我来看你了。”他看着我,精神不济的样子。
“爷爷,我是然然啊,不认识我了吗?”
“然然啊……”他颤巍巍地说,“然然,你来了……”
“嗯,我和我妈来看您来了。”
“哦,好,好……吃了没啊?”他从毯子底下伸出了只手,皮包着骨头,黄疸已经严重到全身都有。
我握住了他的手:“我们吃了,都吃了,您饿了吗?要不要吃东西?”杨小明说他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几口水,吃了点止痛片。
“我不饿……然然,工作忙吧,这么远,还来看我……”
“不忙,也不远,开车很快的。”我的手被他攥紧。
“然然……你能来看我,我很开心……阿乐呢?”
“他……”我看了眼身旁的周女士,“他在国外,很忙,抽不开身。”这话真假参半。
“哦,忙点好啊,你们啊,都是好孩子。”
“爷爷,您慢慢会好起来的,我们都陪着您。”
“然然,爷爷啊……知道自己没几天好活了……你不用劝慰我,人呐,总归是要死的,爷爷也累了,想歇一歇了……”
“爷爷……”
“死呢,爷爷是不怕的,可就是痛啊……痛起来真要命啊……”
“爷爷……”我好像只会叫他,叫着他,我才安心。
攥着我的手慢慢松开,老杨头歪着又睡着了。我将他的手塞进了毯子里。累了就好好睡吧,睡着了就不痛了。
我轻轻地关门,不想弄出响声,可事与愿违。
“这门要上点油。”杨小明在我身后说,“哥,你到我房间来,我有东西给你。”
我跟着杨小明去了他房里。他拿出了一沓钱,递给了我,说:“哥,这是你塞在柜子里的吗?”
我看着他手里的钱,道:“不是。”如果不是我,那就是……
“那就是乐哥塞的。”他又说,“你帮我还给他吧。”
“你收着吧,他给你和爷爷的。”
“我不能拿,我联系不上他,哥,你帮我还给他。”
“我也联系不上他。”
“怎么会,他到底去哪了?”
“我不知道,你收着吧,等下次你见到他再给他。”
“那这个钱给你。”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叠钱给我,“这个是你当时给我的,你的零花钱。”
“你收着。”
“我不需要了。”
“怎么不需要了,你小时候天天吵着挣钱。”
“那是因为我想攒点路费带着爷爷去看爸妈,现在,我爸妈他们不打算出去了,就在家里找工作,陪着我,这边发展越来越好,工作也多了……这钱,还给你。”
“这钱是我给七岁的小明,不是给十五岁的你,收着吧。”
夜里我与小明守着老杨,他断断续续地醒,醒了就开始叫痛。他说他怎么还不死,死了是种解脱。他拉着杨小明说他没了,杨小明怎么办,他还想看着他考大学。他又拉着我让我不要伤心,都有这么一天,或早或晚而已。他又问我闻乐怎么不来看他,我骗他说路途很远,他在赶来的路上。
鸡鸣时分,老杨彻底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杨小明跪在床前哭得撕心裂肺,角落里的周女士也湿了眼睛。一个人的离去怎么会不伤心。
漫天撒下的纸钱,纷纷扬扬飘落在田间地头。我好像又看见了老杨在我跟前洒米的样子。他被安葬在竹林深处。
又是一场酒席。
杨小明送我和周女士到车前,他声音已经哑到说不出来话。道了别,我紧着时间赶回去值夜班。
车刚开进小区门口,周女士自己下车步行回家,让我赶紧去上班。我正准备启动,从车前走过一家人,一个光头叔叔抱着一个小女孩,正同周女士打招呼,而后又向我招了招手,他们都笑容满面。那是邢东的爸妈和他的妹妹。妹妹已经一周岁多,会对着我叫哥哥。
昨晚到医院时还不冷,现在出医院门却被冷了一个激灵。停好车,沿着花坛边步行回家,天竟然飘起了小雪,今年的雪倒是来得格外得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