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他填的是什么专业?”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道:“汉语言。”
“为什么说他填错了,你们问过他真的想学什么专业吗?”我的语气带着些许质问的味道,我知道这很不礼貌。
“然然,站在你的角度可能没办法理解,他逃脱不掉这个现实,他爷爷、爸爸、伯伯们总有老的一天,公司总要有人管。”
“可他是一个独立的人,他不能有自己想走的路吗?您问过他内心的想法吗?”
“他没得选。”
“没得选?!……难怪他说都一样……你们……为什么总要送他离开,每次都要把他往外推,他真的快乐吗?你们给他取的名字,随便一拍脑袋就决定的吗?”不应该喝咖啡的,空气中弥漫着的都是苦涩的味道。
“然然——”
“阿姨,您还在怨他吗?”我想撕烂那张面具。
“你说什么?”面前的女士有那么一瞬间的惊讶,可很快又恢复了一贯柔和的做派。“然然,阿姨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您是因为那个流产的孩子,到现在还在埋冤他吗?”
“你……谁告诉你的?阿乐吗?”
“不是,他只是给我讲了个故事,您流产的事是川哥告诉我的。”我不介意再把故事讲一遍,“您想听听闻乐的故事吗?”闻川都没听过的故事,我不相信闻乐会对他母亲说。
“你说,我听着……”
还没等我讲完那个故事,那张面具慢慢有裂开的迹象。
“……阿姨,我讲完了。”
对面的女士已经一句话都讲不出来。那个面具彻底裂了,大颗大颗珍珠似的眼泪往下掉。其实我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效果,想来面具的质量也不是太好。她拿着餐巾,脸上的妆都快要被擦完。
“我……我……”她慢慢调整着呼吸,迫使自己镇定下来,“那段时间都很乱……我也因为流产的事,没有心情去管,送他去老宅,他爷爷也是在保护他……他是我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不要他,送他去,真的是没办法……可是说不在意又怎么可能呢?……那件事发生之后,我们就疏远了很多,也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他才四岁,你们有关心过他是不是害怕吗?有关心过他打架的原因吗?你们都怨他,恨他,只想着推开他。”我像一个没有感情的侩子手,拿着刀往别人胸口上扎。
“是啊,当时他才四岁,以为我们都不要他了,”那双相像的眼睛红了又红,“……给我打电话,从来没有说自己过得不好,只是一直在对我道歉……”
我将自己手边的餐巾递了过去:“您到底找我有什么目的?”
她接过餐巾,过了会儿,望着我说:“那件事发生后,到现在他还没有求过我什么,出国前他求着我保护你,我答应了他。”
保护我?为什么是保护我?
“你妈妈的事情,我很抱歉,我帮不了你,但是——”
“什么?!”隔壁桌的人闻声看向我。
难怪周女士兢兢业业这么些年,怎么突然就被举报。时间也掐得好,在8月6号,周女士辗转反侧的夜晚,谁还注意看,更可况周女士平时都没有查阅手机的习惯。“然然……”我原先不想这么想的,即使我怀疑,那个联系不上的主办方,那个逃避责任的校长,事先特意安排的录音,“……我知道你们肯定不服从教育局的决定,但是……”恐怕教育局那边也打好招呼了吧,这就是我的后果么。“你知道和政府打官司,想赢几乎不可能……”可是你们也不能动周女士,“然然——”
“阿姨您别说了,”我想尽量平心静气一点,“你们要怪就怪罪到我头上,为什么要去动周女士?为什么要让周女士来承担我的后果?”
“然然,这已经算不得什么——”
“算不得什么?毁掉别人的人生叫算不得什么?!毁掉一个人的理想叫算不得什么?!那什么是真正该在乎的呢?钱么?你们家是很有钱,可是就能颠倒是非了么,就能随便冤枉别人了么?”
“然然,阿姨可能用错了词——”
“您没用错,只是口快了点而已。闻川说我是筹码,我是闻乐用来威胁你们,换取志愿的筹码,是吗?”怎么扎向别人的刀又扎了回来。“那我这个筹码还真没什么价值,他也没得到自己想要的,不是么?”那就多扎几刀好了,“我不需要您保护,周女士的事情我们会坚持起诉。”
我站了起来,实在没法继续坐着:“您是他母亲,别那么残忍,他不是真的开心。”说完,我就同她道了别。我的喜欢不值一提,我的坚持是个笑话。
出地铁站时,外面下了大雨,在出口处买了两柄伞。一柄给我,一柄给周女士。
周女士今天已经去上班,水果店没什么假期。是要下班的点,不知道她有没有带伞。
雨打在伞上哗哗作响,有伞的举着伞快步行走,没伞的在廊下躲雨。这雨大有毁天毁地的意味,乌云遮天蔽日,店门前的灯牌都亮了起来,照在门前水洼里,一时间地上都五彩斑斓,踏上一脚便绽放出一朵烟花。我站在路旁,面前就是周女士工作的水果店。
下雨天,店里没什么顾客,周女士一箱一箱水果搬来搬去地在上货,我便去帮她一起。她见我来有些意外。
“然然,下大雨你怎么来了?妈妈马上就下班了。”
“来接你,怕你没带伞。”
“谢谢儿子,”她拂了拂我的头发,“头发怎么都湿了?”
“刚才起了一阵风,没拿稳,”我拉过她的手,握在手里,“淋到一点……”我摸到了她指根下方一个个坚硬的突起,翻过手,是一个个厚厚的茧。这是拿笔的手。
“这是劳动人民的手。”周女士看着我说,“这是身体的保护机制。”
“嗯……”本还想说些什么的,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我错了。
“然然,儿子,你别哭……”错得离谱,“没事儿的,”错得可笑,“别哭,别哭……”错得荒唐,“儿子,别哭。”
周女士抱住我,她也开始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