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做了一大桌子的菜,他又宰了只鸡,一大盘放在桌子正中间。
前段时间,老杨家的母鸡孵了一窝小鸡崽,在小鸡快要出壳的时候,闻乐想看看鸡是否真的有印随效应,就去偷蛋,结果被母鸡啄了一通,抱窝的母鸡很凶。如今,刚孵化出来毛绒绒的小鸡崽,已经进入了换毛期,这秃一块那秃一块的,很难看。
老杨厨艺很好,菜都很好吃,那盘鸡我多吃了几块,想给杨小明夹些菜,发现他碗里还堆得老高,怎么今天吃得这么慢。
临走时,老杨硬要塞几块自家腌的腊肉给周女士,周女士不论怎么拒绝,也没什么用,最后只好带走。
回程路上,高速两旁的行道树与来时并无两样,外面还是很热,头还是很晕,闭着眼睛却睡不着,也许睁着眼睛就可以做梦,这一切不过都是大梦一场。
————
书桌上的那封大红色录取通知书,周女士特意等着我来拆,我看了眼录取专业与报到日期,便将它放在书架上。
暑假还没过,小孩叽叽喳喳地吵闹,我伸出头去看窗外西沉的太阳,脸被晒得很烫,空调外机不停运转,楼下窗台上的花蔫哒哒地抬不起头来。
“然然,”周女士叫我,“是不是累了?”
我关上了窗户,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身上。
“对不起,”我是该好好道歉,“我骗了您……”
“然然——”
“妈,您先听我说完……”我靠在书桌前,看着脚下有些磨损的地板,“从高三上学期,是我主动的,不关他什么事……没有什么公益项目,也没有其他人,只有我和闻乐。我原本是想找个机会告诉您,可我又不确定……您一时之间很难接受,我能够理解,您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怎么样都可以……我不确定我到底是只喜欢他,还是完完全全是个同性恋,我不知道……”
一段话说得乱七八糟,没头没尾。
她像是累极了,在床边坐了下来,缓缓说道:“……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本想着连夜就赶过去,但当时的状态压根没法儿上高速。我既震惊又难过,夜里反反复复睡不着,为什么我还要从别人的口中知道自己儿子同男人在一起,我想了一夜,冷静了一夜……”她抬头看着我,轻轻拍了拍身旁的床,“然然,到妈妈这儿来。”
我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你真的喜欢他吗?”她问我。
“嗯。”我回答。
“可是妈妈害怕……妈妈总在害怕……”周女士又开始流泪。
我抱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切都很乱。
这几天,很多疑问一直在心里萦绕,闻川口中的后果是什么?我是筹码,又是什么的筹码?他们到底会对闻乐怎么样?
这天夜里,我偷偷打电话给闻乐,结果电话一直打不通,我想到那个被扔下山的手机。我发的微信也好,短信也好,所有的都杳无音讯。
如果我通过手机联系不上他,那么我可以去找他。可是上次去,压根没注意路线。我尝试着在地图上搜寻,朝南山间别墅,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可这些线索实在太少,地图上竟然没有符合。不知不觉就到了后半夜,蝉鸣很吵,我没法入睡。
第二天一早,我就打电话给了付嘉妮,想着她也许有消息,再不济可以联系上夏明清。
听闻我要问闻乐的消息,她也没问什么,不但答应会给我留意,还将夏明清的电话号码发给我。电话挂断后我立刻就打给了夏明清。
电话响了很久,在快要挂断之前,听筒里传来夏明清的声音。
“你好,哪位啊?”
“你好,我是周悠然。”
“啊~是你啊,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吗?总不会要约我吧~”
我没有说俏皮话的心情:“抱歉,突然打电话给你,我是想问你有没有闻乐的消息,我联系不上他。”
“闻乐?我们也很久都没有联系了,怎么了?你找他?”
“嗯,我找他,如果有他的消息,麻烦告诉我,拜托你了……”托人办事得有诚意,我接着说,“你什么时间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我也想和你吃饭,不过最近实在是有点忙,有闻乐消息我会通知你的……周悠然,你欠我个人情。”
“真的麻烦你了,你日后有什么需要,我都会帮忙。”
离我报到的日子越来越近,我没几天好呆在家里,周女士在帮忙置办行李,我联系了余之怡,先前答应一起去看邢东。
我们在公墓门口下了车,余之怡捧了束花,苏行雨拎了瓶酒,我什么也没拿。刚走几步,车上剩余的冷气散尽,高温便猛烈袭来。没过一会我后背就湿透。头顶着烈日,一步一步沿着大理石阶梯向上走去,那一个个墓碑好像身着铠甲的士兵,坚定、冷静、肃穆、没有呼吸。
墓碑前的花束还未枯,即使顶着38度的高温。余之怡将手中的花放在原先的花束旁,苏行雨打开了那瓶酒,我们三各自都喝了一口,剩下的都留给邢东。
面对冷冰冰的墓碑,我什么话也讲不出,可看见墓碑上的那个人,好像又可以和他乱扯几句。比如说:今天的天气实在太热,高温预警一直持续到下周;活动中心新修了个篮球场,现在不用去抢篮球馆;小区门口的卤肉饭,店面在重新装修,离家之前是吃不上了;我选的是临床医学,只是学校有点远;这个暑假,我去了山里,遇见了一个很好的爷爷,还有一个很好的小朋友;还有闻乐,我联系不上闻乐了,怎么办?
看着放在地上的酒瓶,我有些渴。我想邢东是不会介意的,不介意我都给喝了,不介意我之前的冷淡疏远,不介意我是他爸妈口中别人家的小孩,如果介意的话,他怎么不说话,躺在地下不说话,躲进洞穴不说话,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悠然,别喝这么快。”余之怡过来拉我的手。
“没事儿的,天气实在太热,我口渴……”
在我将要去学校报到的前一天,家里来了两个人,是市教育局的。
“是周滢荧女士吗?有人举报你受贿,请配合调查。”
“什么?!”
“这是我的证件,”穿着黑夹克的男人递过来个证件,“方便让我们进门吗?”
周女士愣在门前,那个男人接着说,语气有些强硬:“还请你配合调查。”
我去拉了下周女士,让出门来,对他们道:“进来吧。”
等他们都在沙发上坐下,我去给他们倒水。周女士受贿,我是不会相信的,这肯定是个误会。
“是这样的,一个多星期前,有人去市教育局举报,你收受贿赂,我们两个来调查一下情况,需要你配合。”
“什么受贿?!谁举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