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很快到了桃溪村,林多乐第一次离家那么久,如今回来,却觉得山村里那些熟悉的景致是那么触目。
往村口看去,蓝色的标识牌有些褪色,一旁的山坡上也不知是什么树长得老高了,都快将山后面的楼房挡住,村里又添了几处新楼,不是是谁家建的,很气阔地挂了一排红灯笼,像似庆祝。
桃溪村的人们还是一样,喜欢蹲在小卖部的门前晒太阳,听听别人家的墙角,讲些不知哪年哪月的零星琐事,再不济想个笑话逗大家伙儿一乐。
一辆豪车驶过,人们蹲坐一团,目送着它进村,又目送着他远去。
林多乐是在家门口下的车,他想邀陆叔叔进门喝口茶,但陆叔叔兜里的电话响了,他朝乐乐挥了挥手,说:“乐乐先进去吧,叔叔开学再来接,有什么事儿记得打电话。”
林多乐挥了挥手,只好嘱咐道:“嗯嗯,叔叔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他刚转身,瞥见三顺大娘肩上挑着一担土豆慢慢走来,才三个月不见,三顺大娘像老了似的,等林多乐喊了一句“婶子好”,她才垫着肩,晃了下身子,肩上的东西实在太沉了,她拽紧两头的麻绳才堪堪稳住。
三顺大娘瞧了一眼面前这个高高瘦瘦、细皮嫩肉的小伙子,好似不认识,又转过身继续走着,林多乐赶忙跑到她跟前,替她兜着后头往下沉的土豆框,说:“婶子,我是乐乐啊,您不认得我了?”
“乐乐?”三顺大娘有些不敢相信,咧着嘴,想笑一声,但表情很是痛苦,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好孩子,好些天没见,长这么高了。四月份那会儿,你奶奶还说送你到城里享福去了,你怎么又回来了?”
林多乐没回答,见大娘表情很不对劲,问道:“婶子,您是哪里不舒服嘛?”
“老毛病了,这腰板子不行,一背东西就直不起来,还钻心地疼呢。”三顺大娘干瘪的身子像似要被风吹散了,她一个人挑着两大框几百斤的土豆,走了好几里的山路。
林多乐要她卸下重担,自己搭把手给人将土豆挪到了屋里,搬完他白衬衫也有些汗津津的,废了不少力气。
三顺大娘安顿好土豆,想拉他进屋吃点东西喝口水,但林多乐摆了摆手,从包里掏出一盒点心,放到了婶子手里。
安顺大娘怎么都不肯收,推搡着说道:“孩子,你自个儿吃吧,婶子不用。”
“婶子,我还有,这个就是给你的。”他记得儿时婶子总是偷偷给他包里塞些面糊糊或者窝窝头。
三顺大娘见推辞不了,忙放在手里摩挲了好一阵,才堪堪收下。
——
林多乐沿着小道往回走,到了自己家。他一进门,就听见鸡窝里的小鸡们在咯咯哒地叫唤着,还有山桩里的羊叫声。
奶奶在院子里佝偻着身子拌猪饲料,见门口站了个生人,衣服裤子穿在身上挺讲究的,就是白衬衫上占满了灰,还有些汗津津地贴在皮肤上。
她没认出来,见少年背着个包,也不像乞讨,便只好凶巴巴地问道:“你找谁?”
林多乐抚了把额前的汗水,笑着说:“奶奶,是我。”
老太太一听,眯着眼,凑过去一瞧,简直有些气急败坏地呵斥道:“恁个小兔崽子!怎么能让人给退回来?!”
林多乐皱了皱眉,不知道奶奶为什么要这样说,他又不是东西任人买卖,回自己家怎么能用“退”呢?
“学校放暑假,我就想着回家了。”林多乐不想跟奶奶多说,抬脚往里走,想看看爷爷怎么样了。
老太太拦住他的去路,一掌拍着他的背,“啪”的一声,质问他:“没人要的狗崽子,老实告诉我,是不是让那陆老板给退回来了?”
老太太的力气一如既往的大,她这一掌险些让林多乐往前踉跄了几步,回过头,看着奶奶一脸凶相的表情,答道:“对!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是退是回,随你便。”
老太太愁眉苦脸,朝林多乐啐了一口飞痰,说:“我就知道,你个小兔崽子能有什么好命!让人家城里人给退回来了,我看我这是说中了,你就不是个读书的命!”
“老婆子,你这是做嘛呀?孩子回来是好事儿,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伤人心呢?”爷爷瘸着腿,扶着一根木棍从屋里艰难地走了出来,他朝乐乐摆了摆手,欢迎道:“乐乐,快过来,跟爷爷进屋,让爷爷好生瞧瞧。”
林多乐点了点头,拖着陆叔叔给的那些东西,进了屋。
一进房间,他就傻眼了,自己睡的炕上早已堆满杂物,床单不知去往何处,被褥也被拆了,只剩下一堆旧棉絮在给新孵出的小鸡们做窝儿,从前属于他的那些东西也被扔在了角落里,无人打理。
自己的房间被爆改成鸡窝,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林多乐呆呆地看了片刻,鼻头有些酸楚,这一刻他才明白,没妈的孩子走到哪儿都是没有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