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多乐擦了擦脸,见他老盯着自己,抬起头重新解释了一下自己的名字,“我叫林、多、乐、双木林,多少的多,快乐的乐。”
他的声音夹杂着尚未褪去的哭腔,平添了几分稚气童真,整个人笔直地坐在椅子上,楼道间斜射进来的阳光笼罩在他身上,衬得他自带一种毛茸茸的质感,像一只发光的橘猫,忍不住让人多看几眼,甚至乎像伸手揉一揉。
陆承宇收回视线,语气冷冰冰地说道:“听明白了,不用一个字、一个字的告诉我。”
至此,两个少年再次沉默。
直到陆庭煜从病房里走出来,眼角也挂着泪,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了不少,他拍了拍林多乐的肩膀,闷着嗓音说:“乐乐,进去见你妈最后一面吧。”
刹那间,林多乐冲进房间,眼里早已噙满泪花,她抱着母亲那双手,触感如此真实,上面还残留着余温,但人已经没气了。
“妈!”
他爸走得早,印象中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放声大哭,尽管来医院的路上早有准备,尽管刚刚的对话早有预兆,但当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他还是无法接受。
“乐乐,你妈妈的事情,陆叔叔深感抱歉,你还那么小就失去了这个世界对你最好的人。”他刚开口,声音都变得有些沙哑,“但是有些事儿,我们是没办法改变的,就像离别和死亡。”
陆庭煜一说到死亡这个词,林多乐心里那根被绷得很紧的弦忽而崩塌,眼泪也跟着汹涌冒出来。
医生撤下了病人身上的各种仪器,遗憾地鞠了一躬,走之前拍了拍林多乐的肩膀,安慰他:“孩子,你妈能撑这么久已经是很不容易了,节哀吧。”
奶奶胡说八道的话语灵验了,他妈真没等到开春就走了。
灵车送遗体去了火葬场,林多乐捧着一盒骨灰回乡安葬了母亲。
叶晚秋生前不喜热闹,死后却有那么多人前来送她。
这天周一,陆庭煜本想让儿子先回去上课,等他处理完这些,再带多乐一块儿回,但他没曾想陆承宇居然主动要求留下来,他顿时感到欣慰,直接给老师打了个电话替儿子请了假。
父子俩参加葬礼,陆庭煜在院里站立着,看着那些陌生的脸庞,那些父老乡亲也纷纷侧过身子朝他望过去。
他个子高,一袭简朴黑衣,光是站在哪儿就给人一种卓尔不群的气质,整个人和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众人的目光从审视到好奇,无一不落在他的身上。
奶奶见陆庭煜父子来了,连忙到门口招呼,她乐呵呵地指了指上礼的地方,做了个请的姿势:“哟,陆大老板来了啊,您看看你上完礼之后坐哪一桌儿?”
老太太之所以那么客气,是知道这样的男人出手向来阔绰。陆庭煜自然明白老人眼中含义,他扶了下金丝眼眶,锐利的五官在眼镜的的衬托下显得清冷淡漠了不少。
走到礼溥的门口,那儿有一桌一椅,坐着一位收钱的老者和一个写字的后生。陆庭煜特意取了公文包,手伸进夹层里,将票子一沓沓地擂在圆桌上。
好几沓的钞票比在场所有人加一起给的都多,就这么横放在漆满黄色油漆的桌子上显得格外亮眼,那收钱的老者不禁瞪大了双眼,震惊过后又赶忙放进了礼箱。
席间落座,陆承宇左顾右看,见林多乐披着孝服,在前桌接待客人。
“这娃儿爹死的早,如今娘又去了,日后只剩爷奶,怕是以后难啊。”
“那可不是,这孩子读书厉害着呢,打小就是俺们村的第一名,可惜天道不公啊,爹妈走得早,欸~”
“欸,晚秋也是个好女人呐,嫁到咱们村这些年来,大家伙儿也是看在眼里的,谁家媳妇有她俊还能有她这么能干啊。”
“你说得对,她婶子,我也瞧出来了晚秋一直是个好女人哇,女人家的老实本分些,才能把孩子教那么好,你看看多乐现在多能干。”
“对呀,俺们都看出来了,这么好的女人咋说走就走捏,真是可惜了了。”
一群人在席间七嘴八舌地说着逝者生前是多么好的一个人,林多乐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只觉嘲讽。
妈妈生前,那些人嘴里全是不堪的谣言;死后就都挑着好话来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