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主看来人似乎是个治得住这些人的大官，贸然多说了一句：“是、是，我们这船上也没有什么，能走就好。”
他也不敢久留，上了船，闸关一开，顺着水流离去。
“王大人。”
细瘦的男人穿着大红圆领袍，一丝不苟地戴着乌纱帽。
“不敢当，敢问河道贵姓。”
天妃涧河道，是闸关的最高长官，论等级他可是二品大员，王庆安这种外放的小县令，他根本无需放在眼里。
“免贵，某姓上官。”
王庆安作揖：“原来是上官大人，王某失敬。”
上官丛揶揄道：“王大人可是真威风，对长公主殿下如此嘘寒问暖，到了上京，怕是在下也要敬仰几分。”
闸口两岸堤上皆是土坯民房，酒肆与小摊错落，岸上人声嘈杂，脚夫和贩货的百姓、押运的兵卒往来奔走。
人声鼎沸，却显死气，这里有无人认领的尸骨，再寻常不过。
“上官大人，王某没本事，就是心有不忍，看不得人间惨剧发生，天灾地怒也罢，倘是人为，想来以上官大人的慈悲心怀是会理解的，王某只是快大人一步，无有其他意思。”
王庆安笑得令人牙痒，二品大员看在承徽的面子上也不好公然发难。
“是，王大人胸怀大义。听闻殿下染了风寒，王大人可要当心。”
王庆安道：“殿下无大碍，只苦了百姓，怕是有苦说不出。”
河道脸色微沉，“谁人不苦，渡一人简单，独桥过万人难，王大人，尽力而为就好。”
“是吗？上官大人，也莫要觉得在下小臣冒犯，都是为了华朝百姓。”
承徽的船一到，王庆安厚着脸皮带着禁卫走过每一道关隘，大有狐假虎威之感。上官丛不爽，情有可原。
王庆安面上不露声色，这一句谁先露怯，谁就输了。他握紧袖中双拳，清楚地看见上官丛的眼眸中折射出杀意，“上官大人辛苦，王某先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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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箐穿上了侍女服饰与杏儿等人跟随承徽左右，她们包下一家酒肆，禁卫军里三层外三层的将此地围得严实。
“竹青，有必要吗？人太多了，地方有些小，本宫有点闷的慌。”
竹青是魏箐作为侍女时的假名。只要魏箐需要调遣禁卫军，王庆安大约会乖乖奉上令牌，但是为了不让承徽寒心，她始终不提。
“这不是我的手笔，殿下，那是王庆……王大人的安排。”
大概是有了阴影，对于这种封闭场合，王庆安是严防死守，前些日子在义安，以茶馆为圆心，五里之外包括山腰都是禁卫。
“大惊小怪，本宫还觉得那伙人在船上就会有所动作，没想是真的要将本宫摁死在天妃闸。”
杏儿剥开坚果，“就是，自不量力。所以姑姑我可以和你们一道上船吗？”
“不行。”
魏箐无语望去，这才是区别对待。
“殿下，漕运总兵李大人和河道上官大人都在楼下守候。”
承徽捻起干果仁塞进杏儿嘴里，吩咐道：“请到屏风外。”
“是。”
酒肆是四方小院，有时会安排戏子在露天处唱戏，一道屏风就摆在沿廊下，院门前，只能见其中人的虚影。
屏风薄得透光，其外有两个模糊身影，都跪得笔直。
“微臣漕运总兵李千，特向长公主殿下问安，祝殿下身体安康。”
“微臣上官丛任闸关总理河道，向长公主殿下问安。”
二人匍伏行礼，却迟迟没有“免礼”的回应。
魏箐走上前，站在屏风边缘，连影子投不到的深处，捏了嗓音，“二位大人免礼，殿下无意苛责，只是劳累致使无法开口，还望见谅。”
“谢殿下。”
魏箐继续代传长公主话语，“殿下说，此地只是暂停，不曾想招来两位栋梁，毋需过多关心，一切都好。”
李千年过半百，是个武将，声音洪武有力，拱手道：“微臣此次进京偶遇长公主殿下，是臣之幸事，本欲同行，无奈最远的一艘船只还有半月的路程，只怕耽误大事，微臣特来请罪。”
上官丛年纪不似李千，仅仅擦过不惑之年，是世家子弟，作为文官，文武不和，对于李千是毫不客气。
“微臣不喜讲场面话，某刚刚与王大人见过面，知晓长公主有急事进京，又闻玉体有恙，所以带了名医前来问候。这天妃涧土寒产薄，希望殿下早日康健。”
“殿下问，上官大人知晓长公主圣驾是为何事？”
太后懿旨只要承徽上京，虽有其他心思，也不见得人人知晓，要知晓也是听闻长公主除恶扬善的美名才是，这个上官大人莫不是那个“蠢官”。
魏箐的传话有水分，承徽要问的和她要听的都出于她口。
上官丛隔着屏风，看不清具体表情，“不知，是下官善作臆测，某向长公主请罪。”
“蠢官”暴露，他那番话明摆是想送走长公主这尊大佛，亦或是想送她去死。
其心歹毒。
魏箐看了眼承徽，亓令殊淡笑着，递来一个肯定的眼神。
“殿下说，如上官大人所愿，自请十五记鞭刑，分三日于此地行刑，从明日开始。殿下仁厚，望李大人不要传出风声以免影响上官大人清誉。”
这是侮辱，不提长公主是否有能力赐罪一名二品官员，就这十五道鞭刑已经是极致的轻蔑。
“谢……殿下。”
沾上皇室的血，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哪有不谢恩的道理。
李千一句未劝也一句未答，默默道：“微臣告退。”
“竹青，你好大的胆子，他要是参本宫一本，你替本宫去新皇脚下请罪。”
魏箐双目失神，却从容道：“这是哑巴亏，他不敢说什么。”自己捅出的篓子自己补，那个上官丛只会报复，如是会走正道，那也不至于派人刺杀了。
“当本宫不知道，你是为了别人出气。”
承徽心知肚明，并未怪罪魏箐。
魏箐也不知道，自己到嘴边的“失言之罪，长跪三刻”会鬼使神差地变成“十五鞭”。
“我就是看不得那些狗官无端漠视人命，十五鞭而已又不是他项上人头，不痛不痒。”
承徽尴尬转身，她没有反驳，不改傲气作风但是不敢直视魏箐眼眸。毕竟当初她对魏箐也是如此，这一点上她和那些狗官是半斤八两。
“殿下，这条河葬送了太多无辜者，家破人亡者无数，您想自保无可厚非，但是以后还有残害良民之举，我……只能与你分道扬镳。”
魏箐向外走去，撂下一句，“这是底线。”
室内安静，杏儿的剥坚果的声音停了，窗外的风都想是被这句话截停。只有魏箐一人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