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箐在一墙之隔的卧房里，也在消化那段回忆。

成婚当年，王民只离开半月，招赘的所有物件只能尽量精简。

十八抬聘礼只管拿贵重的，喜服只需要最朴素的，敲锣的和打鼓的有就可以了。

“小姐，您夫婿的衣裳要不要去库房拿件红衫应付一下？”二丫苦着脸问魏箐。

魏箐的院门口摆满了物件，就是少一件新郎的喜服。

“这是小姐的大事，总不能让他给您丢脸吧。”

大红色的喜服被摆放在小姐的闺房中央。裁缝接到魏家的活儿后不敢有丝毫懈怠。尽管工时有限，新娘的衣裳款式简约，但收口与边角的处理却十分精细，领口边缘还包了一圈金线。

倘若大户人家的姑娘出嫁时穿这身衣裳，不仅难以出彩，还会被人指责寒酸。然而，魏箐却认为这已然足够。

“不用管他的衣裳如何，又无人会看见。”本就是走走过场的事，何必认真，况且也没时间。

魏箐不信王庆安会反抗，就是一根绳子抛过去将他拽回来，他也没意见。

二丫侍候了小姐十来年，有些惋惜，这样的好日子如此潦草。

“小姐，若是您心甘情愿的婚事，笑一笑，会不会喜庆些？”

侍女对着自己的脸颊比划，“像这样，笑一笑，您心情也会好许多，是不是？”

魏箐笑得不情不愿。

二丫看小姐这幅被摧残的模样，心疼极了。

“小姐，这……您又憔悴了，往后许久没有我们怎么办呐？小姐，我不想走。”

魏箐已经烧了身契，给每位内侍发了一笔银子，明日她出嫁之时，就是大家散伙的时候。

“单你一个傻的都知道那么多，我如何放心将你们带在身边，你看母亲的内侍春燕是个忠心的，结果呢？”

她揉揉二丫的发顶，谁舍得她们走，合该养她们一辈子才好，造孽的是她护不住所有人。

魏箐揽过二丫的肩，抱住小丫鬟，“别犟嘴了，走了也千万别回来，不然我拿大棒子把你们撵出去，记住了吗？”

二丫不舍，却没有再议，默默退下。

黑夜已悄然流逝了一半，深邃的天幕上不见一丝星光闪烁。

待嫁的娘子通常在寅时便需起身，魏箐并不拘泥于那些繁琐累人的流程，明日傍晚她才会动身。

一夜未眠的她在自己院里转了两圈，又径直朝着柴房走去。

“那人可好？”

“一切安好。全按您的吩咐，吃喝给的是稀汤，拉撒随他。”

小厮打开门，柴房内一股恶臭久久不散，里头的人被封住了嘴，铁锁铁链拴着四肢。

魏箐站在门外，远远望着，“父亲，女儿为您续后了，可好？”

魏玉青眼下青黑快挂到嘴角，垢迹斑斑，浑身恶臭。

“唔——”

“哦，忘了，把他嘴上的东西拿开。”

看守的伙计嫌恶心，翘着兰花指抽出魏玉青嘴里的布团。

“呕——你个逆子，没脑子的玩意，等你外祖父回来，你还有好日子过吗？我们俩还有好日子过吗？”

魏箐对她这位不负责任、满脑子荒唐怯懦想法的父亲所发出的威胁毫无畏惧。

“您还知道我是您女儿啊？”

魏玉青这几日过得猪狗不如，眼睛都饿红了。他做了一辈子的公子哥，何曾遭受过这般罪。他年轻时父母离世，不久后结识了京城王家的女儿，由王家为他打理产业。从那时起，即便他不学无术，也不妨碍他一辈子花天酒地。

魏箐的父亲半生靠父母，半生靠岳丈，天生的享福命，偏偏晚年落到了这个她不孝女手上。这是报应。

“你在魏家锦衣玉食，你老子我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胳膊肘往外拐！”男人喷着唾沫星子咆哮。

魏箐面露不屑，“你是个没有自知之明的畜生，魏玉青。”

魏玉青听见魏箐直呼他姓名，跟要杀了他一样，“你总要放我出来的，魏家不可能给你这个小娘们！王民他不可能给你！”

“父亲，我们都姓魏，魏家对于王民来说，只要我们在他手上，就是魏家在他手上。可你没用了，我还年轻。”

魏箐的父亲做了十几年走狗，总以为狗和人是一个桌上吃饭。没人想上赶着当狗，魏箐只有这一条路。

魏玉青看着那张和结发妻子王秋月几乎一样的脸，顿时怒火中烧，“你要做什么？你马上就要嫁出去了，你能做什么？”

“招赘啊。你费尽心机要的儿子做不到，我帮他。”魏箐嘲笑他的愚蠢，晃动的锁链也在与她一起制裁这个懦夫。

“我们魏家有后了，您虽然不能见礼，但是想必这件喜事能让您开怀。”

魏玉青之于魏箐犹如宗祠内的牌位，她儿时惶恐，长大后才发觉只是几块木头和烛火。更别提魏玉青没有教养过她，只知寻花问柳，“父亲”的意义还没有王民之于魏箐的教诲来得重大。

“你觉得王民会信任一个不孝父亲的母狗吗？”

魏箐看着那张恶臭的嘴脸，生不出怒意，只觉可笑：“这个家到底姓魏还是姓王，十几年了，您老还没有明白吗？不过你糊涂的事很多，只有一件事你要再仔细想想。魏玉青，你一定知道，我母亲疯魔的那天，你究竟做了什么。想起来，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要报复你了，父亲。”

魏玉青不是丈夫，不是父亲，连人都不是。他犯地弥天大错，他合该赎偿的因果只是因为他的愚蠢。

母亲死得太不值了。

锁链锁住了一滩黑泥，他腐蚀稻草，房梁和家人。因为他分不清，唯一晓得的，仅仅是自己和其他。

舍弃背后的嘶吼声，魏箐回到正厅前的那洼池塘。

时间过的太快，亦或是魏箐内心干枯，她麻木地穿戴喜服，送别十几年的内侍们，最后站上船头。

唢呐吹不出魏箐的笑颜，河水定住了她的身体，原来，坐船是一件这么辛苦的事。

如此无知无觉地牵着王庆安走到她设立的祭台。

母亲走了，侍女们也走了，剩下一个王庆安也要她亲手送走。

“魏氏长女……”她又何其无辜。

“魏箐……”老天荒唐，陷她于无亲无故之地。

“望……地下有知。”苍天无眼，她有眼，何仇何怨都不要祂老天动手；世间无道，她有道，她要逃出去，再带着一样迷茫的母亲拣回与姓氏无关的名字，真真正正地做回自己。

她魏箐绝不认输！

“小姐，这是喜事，就别哭了。”

在牌位前魏箐泣不成声，男人安慰的话没说完，魏箐一声厉喝，“跪下！”

她着急莽荒地将木刻牌位收起来。这个牌位制作粗糙，不是什么名贵的木材，坑洼不平的表面还有丝丝缕缕的血迹，上面刻着“魏箐之母王氏秋月”几个朴素又直白的大字。

魏箐不想在母亲面前哭出声，然而，当看到那大红色的香烛摆在牌位前时，她终究没能抑制住鼻头的酸涩，干涩的眼眶再也无法阻挡，泪水决堤般夺眶而出。

魏箐双膝一软，再次跪倒。

拳头握紧，皮肉在指骨的挤压中失去血色，连续多日没有进食的胃在筋挛。

“王庆安，抱我……去东北角的院子。”魏箐疼地想剖开肚子，拿出那块不听话的脏器。

轻盈的身体腾空而起，魏箐的牙关不自觉地咬紧。

洞房花烛夜，按规矩不能叫郎中诊脉，可是自己掀了红盖头的王庆安放不下心，“小姐，躺着吧，我去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