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眼阖上，思绪恍惚间回到广通十七年，魏箐十六岁，带着贴身女侍翻墙离家那日。
“二丫，快点。”魏箐手腕上包着白色布条，裹着大红色斗篷，发丝凌乱，双髻歪斜，焦急地催促着身后的侍女。寒风凛冽，吹得她的斗篷猎猎作响，那抹红色在被白雪覆盖的江南青石板路上格外醒目。
“小姐，小心您手上的伤口。”二丫手脚没有魏箐利索，踩着水缸翻过院墙，“我们去哪啊？”
魏箐的眼泪已经风干，眨眼时脸上有拉扯的痛感。
好痛，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这样，温声细语地用刀割开她的手腕。
王秋月是个包容又慈爱的母亲，面对魏箐这个满身邪气的孩子，都没有嫌弃她，“箐儿，只有听话，放了血，爹爹才会欢喜你，来，很快的。”
那把木柄银刃一点都不快，魏箐被捂住眼睛，只感觉到痛，好多次了。
扭曲狰狞的伤疤用最好的伤药，精心保养，小心上药，最后只剩下一条蜿蜒的线，然后在那条线上重新划开，魏箐哭喊过，却被几个婆子按住，动弹不得，她向王秋月呼救，“娘，痛！”
王秋月的眼泪砸在魏箐的发丝间，“忍忍吧。”感受母亲眼泪的重量，魏箐不再挣扎，或许母亲也有自己的不得已吧，如此这般，她忍了三年。
“小姐，我们去哪？”二丫拿出手帕，笨拙地擦去魏箐脸上浊物。
魏箐拂开侍女的手，“我没事。”
二丫心疼小姐却无能为力，自从夫人信奉邪气之说后，小姐几乎每半个月都要遭一趟罪，“小姐，我们还去找那个小秀才吗？”
魏箐只是想透透气，雪打在脸上，融化了干枯的痛感，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那里。她杂着一股说不清的憋闷找到王庆安做贫苦书生时落脚的小院，“王庆安。”
彼时，王庆安十七岁，一脸稚气，在阴暗的大雪天，为了那点天光，顶着飘进屋的风雪临案读书。
魏箐粗鲁的推开屋门，闯进来，连句招呼都不打。
“王庆安，我给你的钱用去哪里了？”
少年王庆安并不意外，“小姐。”
魏箐抖掉一路的风雪，又替二丫拂去肩头残凉。院落不大，一棵冬日里发黑的槐花树占去一半地界，卧房屋檐低矮。魏箐是不喜欢听什么头悬梁、锥刺股的故事的，历来大多书生若没有父母亲族支持哪有闲时读书，饿都饿死了。
“你这是做什么，程门立雪？”魏箐毫不客气地坐下，王庆安绕去屋后搬来木柴和煤炭。
今天魏箐的戾气格外重，“小姐，这是怎么了？”，面对王庆安的悄悄话，二丫只能摇头，小姐不让她说。
二丫熟门熟路地搬来暖炉，坐在魏箐身旁的矮凳上，主仆二人歇着看着王庆安一人忙上忙下。
王庆安关紧门窗，等到灶膛内火热，终于坐下来，凑近魏箐，笑得温柔：“小姐，还冷吗？”
魏箐不答，她发着呆，王庆安的束脩、吃住全部由魏箐包圆，这个槐树院落是她藏在外面的歇脚地，在这里她可以无所顾忌。
静默一阵后，魏箐瞪着炉灶，神情麻木，“王庆安，你为什么要考取功名？”
小书生愣住，不知这是不是女孩郁闷的原因，他回答的小心翼翼，“为了能安身立命，回报小姐。”
魏箐冷嗤，对他拙劣的谎言表示不屑，“说谎。”
王庆安原是流民，父母皆死于浊河上吃人的闸关，要不是魏箐将他从路边捡回来，现在早就成为一捧黄土了，即使有救命之恩，魏箐也不需要他虚伪的回答。
救他，不需要报答，力所能及时，她对任何人都是如此。
魏箐对王庆安的示好无动于衷，她也在问自己类似问题，“她要怎么度过一生？”，可是她的一生一眼就可以望到头。嫁人、生子，生活或许富足但是实在无趣。
她攥紧左腕的伤口，血花渗出，染在红色罩袍上什么都没有。和她的委屈一样无人知晓。
魏箐与二丫、王庆安三人围坐在暖炉前，炉火映照着他们青涩的脸庞。她闭上双眼，沉沉地睡了过去。外面的寒风呼啸，屋内却温暖如春，仿佛隔绝了整个尘世的喧嚣。好像王庆安说了些什么，可她已然听不清楚了。
意识松动，魏箐想起自己好像流了不少血，她在做什么？
哦，对了。她找到了母亲的红印玺，她要找到那个该死的慧慈法师，还要躲避外祖父王民的追杀，她还有好多事要做。
世间事，恨最好琢磨。
悠悠转醒的魏箐眼前一片朦胧，“我……还活着吗？”
“应该吧。”一道陌生却柔和的话音回应道，让意识不清的人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魏箐放松了警惕，迷迷糊糊中回了一声，“哦。”
睁开眼，一张淡雅秀丽的笑脸正慈爱地望着魏箐。脂粉的香气扑鼻而来，映入眼帘的第一缕刺眼光芒并非日光，而是一位雍容华贵的陌生女子头上云纹翡翠镶金步摇所折射出的光芒。
“嗯？”
太耀眼了。从小锦衣玉食的魏箐也不曾见过这种品质的稀罕首饰，不过这样一张脸突兀地出现，少女满脑袋都是困惑。
魏箐侧身，察觉右手有些黏腻僵硬，举起来发现，手腕处裹上了厚厚一层米糊。左手则是缠着草药和棉布。
“殿下，您请回避。”
承徽对王庆安的无礼表示理解，“好的，王大人。”
“等一下。”病榻上的人艰难坐起，半靠在床头叫住了初次见面的“殿下”。
“殿下？民女粗鄙，不知您是？”
“好孩子。我是谁不重要，等你痊愈再来找我吧。”公主起身，十几个侍女紧随其后，她们悄无声息地待在原地。
“殿下”移驾，一干人等接龙似的离开时，魏箐吓了一哆嗦，这屋里竟然有这么多人。
那位“殿下”的排场真是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