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的视线落在我身上,脸上的神色说不上欣喜,也说不上不快,更贴切一点,倒是有一丝顾虑和忧愁。她低低地喊了我一声“小昶”。
她站在我面前与陌生人无异,我梗着脖子沉着脸没回应她,心里的情绪却开始汹涌起来。
见我不吭声,她怔了片刻,才又说:“进来吧。”
赵观雾拍了拍我的后背,示意我进屋。
我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风像一条摇头摆尾的蛇穿进弄堂,冰冷的躯体缠绕上我空荡荡的脖子,有些寒意。
汹涌的情绪在一瞬间化成满腔的怒火,我抬起腿狠狠地踹向了赵观雾的膝窝,然后发疯似的沿着弄堂跑开了。
那一脚踹得实在有些狠,狠得赵观雾险些从台阶上摔了下来。
赵观雾屈着被我踹疼的腿不知道与我妈说了句什么,然后立马追了上来。他边追边使劲地喊我的名字。
不知是哪来的动力,我的脚像生了风跑得巨快,就连在运动会上我都没跑得这么快过。
弄堂两侧的人家都亮起了灯,灯光从窗户里泻出来,投下一块又一块的光亮。我交替地从黑暗中跑进光亮里,又从光亮里跑进黑暗中。脚下是疙疙瘩瘩起伏的石子路,脚心越跑越疼。
但我终归没有赵观雾腿长,还没等跑出弄堂,就被他一把揪住了衣服后领。他掰正我的肩膀,喘着气说:“小兔崽子,别跑了!”
此时,他就站在一扇窗户下,灯光照得他的脸亮堂堂的。
我执拗地挣开他的扣住我肩膀的手,退回到阴影里,怒不可遏地质问他:“你是不是想要抛弃我?”
“我不是抛弃你,”他面露困窘,“只是跟你妈商量,看能不能让你跟她住一段时间。”
我从书包里掏出那盒巧克力,猛地往他身上砸去:“这盒巧克力根本就不是奖励我的,这就是你买来用来哄骗我,想要抛弃我的。”
赵观雾没有躲开,一盒巧克力正中他的胸口,又“嗵”一声掉在他的脚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朝我探出手来,却被我躲开了。
他的手在黑暗的虚空中探了两下,收了回去,低沉地说:“小昶,跟着小叔,你可能会受苦。”
我的脸早已被泪水浸得斑驳一片,气咻咻地带着哭腔:“你怎么知道我跟着我妈就不会受苦呢?你都看见了,她已经又有两个孩子了,你能保证她一定会对我好吗?还有我那后爸,你见过吗?没准他就是个酒鬼,喝醉了还会打我。”
“她毕竟是你亲妈。”他接过话。
“亲妈她也丢下过我,现在你也要丢下我,你们就是嫌弃我拖累你们,嫌弃我是个拖油瓶,都不想要我。”我一边说着,一边眼泪又汹涌而出。
“小昶,小叔真没这么想。”
我朝他吼道:“你有!你就是有!不然你不会想到把我丢给我妈的。”
我吸了口鼻涕,瞪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掷地有声地说:“赵观雾,如果你敢抛弃我,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要么我杀了你。”
赵观雾当然觉得我是在讲气话,但我深知,那一刻我讲的是真话,我觉得我真的会这么做。
七岁时,我掉进淤泥中,我害怕就那样无声地死去,可在我得知赵观雾要丢下我时,我竟然敢以死相挟。
比起死,我更害怕的是赵观雾抛下我。
赵观雾又沉默了。我抬腿要走,又被他一把拽住。
“去哪?”
“不用你管,反正你们都不想要我。”
“跟我走。”他拽着我的胳膊往回拉。
“我才不跟你走。”
“我回家,你不跟我回?”
闻言,我抬起头看他:“你不把我丢给我妈了吗?”
他掐了把我的后劲,说:“小兔崽子,脾气真大!”又说,“算了,你还是跟我吧。就你这么大的脾气,我都怕你后爸和你弟弟第二天就把你赶出来。”
我抹了把脸上未干的泪痕,平复下情绪,低声地说:“小叔,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坏,你才不想要我的?如果我以后不那么坏了,你能不能永远不丢下我。”
他牵起我有些冰凉的手说:“第一,我没想要丢下你不管,第二,你不是坏小孩。”
“真的吗?”
“真的。”
就这样,我又跟着赵观雾回家了,从此开始了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的生活。
后来,我有想过,如果当初我愿意跟着我妈生活,而不是执意跟着他,或许就不会发生后来的那些事了。
我选择跟着赵观雾,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可如果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还是会选择跟着他。
一个月后,梅雨季终于结束了。天开始放晴了。
但我和赵观雾的生活并没有放晴,甚至是迎来了一场毁灭式的暴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