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昶,别怕,小叔马上就能救你上去了。”赵观雾一边艰难地在淤泥中行走,一边安慰我。
他终于触碰到我了,我止住了哭泣。赵观雾一点一点地扒开我周围的淤泥,然后像挖莲藕一样,将我从淤泥中挖出来。
他抱起了我,在贴上他胸膛的刹那,我获得了如同墙壁般坚实的安全感。我双手双脚紧紧地攀附住他,生怕再次掉进淤泥中。他就这样抱着我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回走,费劲千辛万苦才终于走上了岸。
劫后余生的欣喜没有持续太久。我搂着他的脖子,生气地直呼其名质问他:“赵观雾,你为什么来得这么慢?”
他拍着我的后背安抚我:“对不起,是小叔没及时听到。”
我箍紧他的脖子,像个小霸王盛气凌人:“我不管,以后如果我再遇到危险,你必须立刻出现。”
“可我不会瞬间漂移啊。”他说。
“我不管,反正你必须得立刻出现!”
他拗不过我,顺奉着我的话,无奈笑笑:“好!”
赵观雾抱着我离开淤塘,我伏在他的肩头,望着逐渐远去的淤塘在阳光下漆黑一片,一瞬间,死亡的恐惧又汹涌而来。
我转头埋进赵观雾的颈窝里,把淤泥都蹭在他的皮肤上,我不再像刚才那样嚣张跋扈,小声地说:“小叔,我刚才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就跟二叔那样。”
他拍了一下我的屁股:“小孩子说什么死,不吉利。”
“但是我真的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我都睁不开眼睛了。”我嘟哝。
我听到了他胸腔里发出的剧烈的心跳声。片刻后,只听赵观雾说:“小昶,小叔也很后怕,所以你你最好永远不要遇到危险。”
那时正值夏天,赵观雾将满身污泥的我带去了河边。他扒掉我身上的衣服,像清洗一节刚挖出的藕一样清洗我身上的污秽。
他掏干净我耳朵里的淤泥,然后摆出长辈教育小辈的口吻:“下次不许再招惹他们,跟他们打架了!”
我不服气地反驳:“是他们先来招惹的我!他们说你是从粪缸里捡出来的,明明是在粪坑边上!他们还喊你赵粪缸!”
赵观雾将水泼向我,黑碌碌的眼睛直视着我:“还不是因为你取的‘好’外号。”
我在水里扑腾起来,提高音量,愤愤地说:“只有我才能这么叫你,别人都不允许!我不允许!”
只有我才能欺负赵观雾。
“而且他们还说,你亲妈一定是想要淹死你,才把你扔进粪缸里的。”
赵观雾垂下睫毛,开始清洗自己身上的淤泥,没吭声。
我凑近继续说:“小叔,你说你亲妈会不会是真的想把你扔进粪缸里淹死,但最后没舍得,才把你丢在了粪缸旁边。”
在赵观雾面前,我向来童言无忌,口无遮拦,有时甚至还爱往他肺管子上戳。
在听到我的话的刹那,他明显一怔,泠泠的河水映在他的眼睛里,如同两面洁净的玻璃,他抬起头,眼里的玻璃骤然碎成了冰冷的碎渣。
森冷。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赵观雾眼里透出了森冷。
他眉毛微蹙,声音冰冷冷的:“我没有妈,只有爸。”
我光着身子,“腾”的从水里站起来,向他扬起满是水珠的脸:“我没有爸,只有妈。我们正好能凑一对。”
那时,我爸已经不在了。我爸是一位货车司机,在我两岁那年,他行驶的货车发生了意外,撞毁了护栏,一头冲进了水库,从此与我们天人永隔。家中失去了最主要的经济来源,我妈看着家中一老一小和一上小学的拖油瓶,在我爸离去的第二年便丢下我改嫁了。
所以,我其实对我爸和我妈都没什么记忆。
隔了好一会儿,赵观雾的僵硬的脸上才变化了表情,他揉着我的头发低声骂了句:“你这人小鬼大的小兔崽子。”
赵观雾将我和他自己都洗干净后,又把衣服搓干净,他只给我穿上拧干的内裤,然后将光/溜着身子的我扛上了肩头,走回家去。
傍晚的霞光照映在我光/溜的身上,将我的身子也照得红彤彤的。那时,我觉得赵观雾在扛着一片云霞在走动。
那年,我七岁,他十四岁。